以「延續身聲、打破身聲」作為創作的主軸,身聲劇場的《身.聲2009小劇場藝術節》,在炎熱的夏季中,一口氣推出三部作品:《在大水之中》、《吞噬》(一個洞第2號作品),以及《第一百零八個巴奈》。三齣戲分成兩個周末演出,此次前去欣賞的,便是第二週的《吞噬》和《第一百零八個巴奈》。
兩部戲就本質上來說,幾乎都可以算是獨角戲(雖然《吞噬》有張偉來客串,但比重並不大)。《吞噬》由劉婉君自編自導自演,《第一百零八個巴奈》中自編自導自演的創作者,則是劇名中的「巴奈」(潘靜亞)。兩齣作品在創作風格上相當不同,卻都是從自身出發,而完成的作品。
先從《吞噬》開始說起。整齣戲的完成度相當高,看得出來劉婉君在統整各種表演元素上的功力。最讓人驚艷的,要算是《吞噬》在多媒體動畫上的使用。相較於許多打著「多媒體互動劇場」旗號,表演本身卻與多媒體沒有什麼連結的作品來說,《吞噬》在動畫的運用上,充分思考了在表演上的「互動」這件事,使得動畫成為這齣戲裡的「表演者」,和台上的「演員」產生了互動,而不只是「佈景」而已。
《吞噬》的創作者劉婉君,在進入劇場創作之前,從事的是動畫方面的工作,這樣的背景讓《吞噬》中的動畫,在技術層面上有著相當的水準。舞台上流暢好看的表演,看得出來經過大量的排練以及許多的巧思安排。不管是表演者與動畫之間的配合,還是創作意念的傳達,都很清楚的呈現在舞台上。
在《吞噬》中,動畫與表演者之間的互動相當精彩(攝影師Josephtina.com)
我很喜歡《吞噬》當中所呈現的某種「純粹」,創作者很清楚自己想透過作品所傳達的意念,包括醜人魚一角的內在心裡狀態,以及關於「寂寞」的主題。創作者以天馬行空的幻想方式,來呈現一個可能會掉入自溺境界的寂寞主題,多媒體動畫的運用,讓創作者並沒有被「寂寞」主題所擁有的某種原罪限制住而落入窠臼,反而呈現出另一種有趣的可能性。在愛情裡被「吞噬」的感覺,經過創作者的處理,變得奇幻而動人,也讓原本從劇名看來有些沉重的作品,在舞台上呈現出有趣且巧妙的狀態。宛如魔幻童話故事一般,既有魔幻的迷人,又有童話的甜美。
以寂寞為主題的魔幻童話故事(攝影師Josephtina.com)
相較於《吞噬》,《第一百零八個巴奈》就顯得比較沉重了。《第一百零八個巴奈》從自身的經驗及原住民血統/姓名出發,去探討所謂的身份認同及自我存在的議題。作品的出發點,讓我聯想到許多次到戲劇學校觀賞一年級新生成果呈現的經驗。面對這些剛接觸表演的學生,許多老師常讓他們從自身的經驗出發,去挖掘自己內在的經驗以及可能性。《第一百零八個巴奈》也是如此,從自己的原住民姓名「巴奈」出發,去探討屬於自己的過去、現在、以及未來。
《第一百零八個巴奈》從自我出發,探討身份認同與存在(攝影師Josephtina.com)
可惜的是,在呈現手法上,《第一百零八個巴奈》較偏重於角色/演員情感的寫實表演風格,反而曝露了演員在這方面的不足。身聲的訓練著重於聲音及肢體,和《第一百零八個巴奈》所呈現的寫實表演風格,就表演上來說,幾乎可以說是相當不同的一條路。雖然就內在來說,對於動機以及表演能量來源的探討與追尋,可以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就外在來說,透過身體與聲音來傳遞,與透過寫實表演方式來傳達想法和情感,卻是相當不同的兩種方式。就像一片CD,在不同的媒介及空間來播放,聽起來也會有不同的感受一般。
於是,《第一百零八個巴奈》在演員的寫實表演基礎不足的情況下,讓原本有些沉重而深層的主題,看起來反而顯得有些輕輕帶過了。我可以感受到演員在舞台上想要說些什麼的濃厚動機,只是台上的表演似乎無法駕馭如此「重」的主題。身聲劇場藝術總監吳忠良,在節目單中提及《第一百零八個巴奈》的作品時說:「而巴奈,在作品裡有比較深、比較悲的情感想要表達,所以我投入較多的心力去協助她『把重轉為輕』、幫助她如何運用劇場語彙表達內在。」但是就台上的《第一百零八個巴奈》而言,創作者似乎還是被創作主題的重量壓得有些喘不過氣,加上表演風格與方式的不熟悉,讓整齣《第一百零八個巴奈》,無法呈現出該有的份量。
在阿美族的習俗裡,孫子孫女會承襲著外公外婆的名字,創作者的姓名「巴奈」,是源自於外婆給的名字。在《第一百零八個巴奈》劇中,也一再提及與外婆之間的情感,以及關於姓名與族群意識的連結。但如果跳脫這一切,單純就劇場創作的角度來看,這些與原住民文化有關的議題,不過就是創作者可能選擇的眾多議題其中之一罷了。重點並不在於妳選擇了什麼樣的議題,而是妳用了什麼樣的方式,來呈現觀眾可能不熟悉的題材,讓觀眾理解產生共嗚,甚至於感動。
對非原住民的觀眾而言,可能聽不出來創作者口中的歌謠是阿美族的古調,可能不知道創作者在往來部落與現代化都市之間的百感交集,可能無法理解在母系社會的阿美族下,創作者與外婆的濃厚情感。這些東西都需要透過創作者的轉化,並藉由表演來讓觀眾理解及體會。創作者在愛樂電台的採訪中,被問到如何讓觀眾理解自己的想法時,曾經提及如果自己是真誠的,表現是真實的,或許觀眾就能夠有所感受。但我必須說,「真誠」與「真實」只是表演這件事最「基礎」的要求,當你希望傳遞你的想法給觀眾時,你當然必須使用觀眾聽得懂的方式,讓觀眾看懂你想藉由作品說的話。
這並不是要創作者一昧的迎合觀眾,而是去找到適合自己的方法,去找到自己擅長的方法,來說出屬於自己的故事。《第一百零八個巴奈》比較可惜的,就是創作者選擇了一個自己並不擅長的方式,來述說屬於自己的故事。當然就「打破身聲」這件事來說,寫實風格的表演方式對創作者來說,的確是一個嶄新的嚐試,可是就「延續身聲」來說,在《第一百零八個巴奈》裡看到的,反而是身體和聲音與新的表演方式之間的「分裂」,相當的可惜。
寫實風格的表演方式,對表演者造成考驗(攝影師Josephtina.com)
這樣的情形,讓很多值得被經營且玩味的東西,宛如被輕輕帶過一般。穿著傳統服飾在捷運站當中感覺格格不入,Then?用部落的語言吟唱著阿美族古調,Then?《第一百零八個巴奈》所面臨的課題,除了身聲劇場藝術總監吳忠良所提到的「把重轉為輕」外,更包括了「探索及駕馭內在」的功課。缺少了這一部份,便會讓原住民在傳統舞蹈中之所以用力踏地,是為了與土地及神靈親近的深層意涵,看起來宛如劇末那個模仿信用卡廣告在「環遊世界」的戲謔橋段一般,缺少了某種足以打動觀眾的力量。
整體來說,對於「身.聲2009小劇場藝術節」的這兩齣作品而言,我還是抱持肯定的態度。《吞噬》中的動畫元素對我來說是種驚喜,《第一百零八個巴奈》的新表演方式雖未到位,但我相信對表演者來說一定會有一些新的體認。和身邊的朋友談論關於身聲的作品時,有朋友覺得身聲的作品雖然好看,但呈現方式似乎都差不多。希望這次的演出可以產生某種奇妙的化學作用,讓身聲劇場能夠以聲音和身體為半徑無限延伸,畫出更大的圓。
■ 觀戲資料 ■
劇名:身聲2009小劇場藝術節:《吞噬》+《第一百零八個巴奈》
團體:身聲劇場
日期:2009/6/7
時間:PM8:00
地點:竹圍工作室12柱空間
票價:貴賓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