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現劇團第三號作品《迷彩馬戲團》,創作靈感來自於編導葉志偉在軍中的335天義務役親身體驗。雖說創作者以自身經驗進行創作,在劇場一向稀鬆平常,但以大多數男性必經的「當兵」歷程作為題材,倒是相當難得與少見。作為劇場作品,《迷彩馬戲團》亦走出與諸多影視作品如《報告班長》或《新兵日記》不同的路,一如編導在節目單所說:「在二元的漫罵與神化之外,不是新兵日記也不是黃埔軍魂,我想找到更多討論和同情的距離。」《迷彩馬戲團》透過再現(Representation)軍中文化與制度的過程,重新審視軍隊特殊文化與制度,深刻描寫深處其中人們的處境。
所謂「再現」,依演出團體【再現劇團】之前於官網上的定義:『再現劇團(Representation Theatre),即「再現生活」之意。再現與重複不同之處,在於它是一種「有意義的重現」。劇場的再現描繪生活的本質,但我們卻永遠無法再現正在描繪的那一瞬間。』於是眼前的《迷彩馬戲團》,同樣也並非(或說無法)全然寫實地搬演軍中一切,而是從不同視角切入,看待(或說側寫)此一在義務役制度下,幾乎專屬於男性的「私密」經驗。
《迷》劇採多線性敘事發展,幾條故事線間不見得有所關聯,卻都緊扣關於「當兵」的故事背景與「軍隊」的主題。故事線其一,是由尚在就讀幼兒園的外星人,從「生物學」角度出發,試圖觀察描繪「當兵」此一人類獨有之「生物行為」。其二,則是設定一名志願役士兵李志偉(諧音),以成為完美軍人為己任,對軍隊一切教條式的口號信服不已,卻在服役過程中發現自己所信仰的,關於軍隊的一切,其實處處皆為「假象」的「真相」,進而呈現李志偉『在一個全然「假」的世界裡,想做一件「真」的事情時它反而會顯得更假』時所面臨的矛盾與衝突。其三,則是讓傘兵王家豪(諧音)企圖在演習時自殺,卻被故事線一的外星人救起,並以先進科技模擬其自殺後,軍隊為了卸責而在處理方式與態度上的各種光怪陸離現象,雖荒謬到令人發噱,卻又與現實相去不遠,反更引人唏噓。
整齣戲長達三個小時,戲雖長,內容卻是相當豐富,可以說是熱鬧非凡、絕無冷場。不管是外星人對軍隊進行觀察後,將訓練過程稱之為「將體表差異降到最低」的定義,抑或是將部隊於固定區域內整隊行進繞圈的過程,稱之為「宛如手機貪食蛇遊戲」一般,都是相當富有新意且有趣的觀點。幾句場上出現的台詞,像是「不怕苦的苦一陣子,怕苦的苦一輩子」或「以後你們就像身上那套迷彩服一樣,我不要看到五棵樹,我要看到一片森林」等等,簡直就是軍中的「佳言錦句大集合」,更突顯這些看來冠冕堂皇話語的背後,那早已扭曲變形的軍隊本質。菜鳥李志偉與老鳥黃建迪(諧音)共同看守彈藥庫的橋段,則以簡單的軍線測試劇情,一語道破軍隊為人詬病的「共犯結構」究竟是如何形成,可以說是相當乾淨俐落。
中場休息前的莒光園地,讓擁有甜美歌聲、一副溫柔婉約模樣的軍中情人「鄧小姐」,在用歌聲慰勞國軍之際,隨著一席「如果我用另一個樣子唱歌,你們還會喜歡我嗎?」的話語,竟搖身一變成為穿著火辣的性感辣妹,開始勁歌熱舞起來。除了追求劇場式的舞台聲光效果外,讓人不禁思索的是,當充滿愛國情操,給予國軍精神力量與國家認同的「鄧小姐」,被韓國「少女時代」式充滿感官刺激與聲光娛樂效果的勁歌熱舞所取代,是否代表「勞軍」對於軍隊士官兵的意義,早已不再(也無法)賦予往昔那拋頭顱灑熱血式的精神愛國力量,而淪為僅是提供視覺與聽覺上的肉體感官饗宴?當國軍一再以標語與口號提醒「為何而戰為誰而戰」,突顯的卻是士兵精神力量在後勤補給上的無力。當勞軍的主要表演者,由「本土愛國歌手」被「外來流行藝人」所取代,更讓人想到的是,我們當今所面臨的「戰爭」,是否早已不只是傳統兵戎槍炮彈藥式的相見,還包括了他國企圖以流行文化征服全世界的「文化侵略」?無怪乎場上的角色,會高喊「我們才是最懂戰爭的一代,用煙火代替煙硝,拿螢光棒打敗坦克車」了。
在舞台視覺部份,創作者相當大膽地將一面由繩子編結而成的網牆,設置於舞台與觀眾之間。雖遮蔽了觀眾的部份視野,但在強化場上野戰場地氛圍的同時,也確立了台下(觀眾)與台上(軍隊)間,看與被看的互動關係。雖説劇場表演本來就是「看」與「被看」,但在軍隊的主題上,卻正好呼應了現實裡民間在看待軍隊一切時,總覺得籠罩著一股神秘面紗,怎麼樣也無法看清的現況。此刻場內觀眾隔著網牆觀看場上一切,雖說是看見了卻也是並非完全看見。如同下半場開場時,那名站在網牆外撥電話給網牆內的當兵男友提出分手的護士口中,那對軍中一切充滿疑惑與不解的話語一般。如同軍隊裡約定俗成的說法-待在軍中稱之為「陰間」,放假或退伍則稱之為「還陽」。網牆的設立,不僅具象化了兩個空間的不同,卻又道出兩個空間其實存在於同一空間裡的事實。除此之外,「網牆」的存在亦呼應了劇名將軍隊稱之為「馬戲團」的比擬,既然內在一切早已扭曲變形,大家只重視外在觀感,那麼我們就來像馬戲團一樣「表演」吧!於是在下半場的演習劇情裡,陣亡的士兵可以隨意下令使其復活,每位士兵可以加一百條命好避免全軍覆沒,就連武器都可以換成雷射槍好解決彈藥消耗與補給的問題,反正「軍中如戲,全靠演技」,而觀眾也在被場上如同馬戲團一般繽紛多彩的表演逗樂逗笑之餘,無法不對場上這些身處網中、不知是士兵還是馬戲團小丑甚至動物的人們,抱以同情與憐憫的眼光。
整齣戲有許多讓人驚喜連連且為人津津樂道的橋段,可惜的是,三個小時的戲過後,在走出劇場之餘,卻未在心底留下太多漣漪與後座力。非以純粹批判或歌功頌德方式處理軍隊主題,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同情,這樣的處理方式讓人感受到創作者的誠懇,也讓人對場上一切心有戚戚焉之餘更能感同身受。而能將一言難盡的軍隊生態以如此清楚明白的方式呈現並讓(不管有沒有當過兵的)人理解,也顯見創作者紮實的劇場功力。只是諸多橋段與內容,在以游擊戰方式各個擊破之餘,卻也因為缺少以一貫之的劇情主軸,以及在劇場結構上更為緊密的結合,而讓整齣戲不管在劇情厚度與力道上,皆有些不足。即使演出已長達三小時,卻感覺仍未說盡,像是創作者在節目單中所說:「還有那麼那麼多的故事想講」,卻未完待續。《迷》劇像是本收錄了許多精彩短篇的小說,卻少了長篇小說在整體佈局與劇情的承先啟後上,更能展現的格局與魅力。當劇中李志偉成為總司令的「容器」而成為完美軍人形象的象徵後,整條故事線便戛然而止,徒留那些伴隨「如果還有明天」的晚安曲而在蚊帳(同樣也是種網牆)中繼續掙扎以存活下去的士兵們。企圖自殺的傘兵王家豪,最後選擇打開副傘獲救而僅是摔斷了腿,更多的卻是未能理解軍中「什麼都是假的,活著才是真的」而傷亡的靈魂。於是我們能做的,僅是像劇終那名在網牆上獻上一束鮮花的女子,雖為身陷網中的受困靈魂獻上了同情與哀悼,但除此之外,卻什麼也不能做。
儘管如此,我仍認為《迷彩馬戲團》是台灣小劇場相當重要且值得重視的作品。除了題材的稀有性外,在描寫群體男性私密經驗的主題上,同樣有其存在價值-雖是「群體男性」,卻無關同志情誼(天曉得這在台灣小劇場是多麼難得);雖是「私密」,卻又常見男性聚會時對當兵往事侃侃而談。《迷》劇看似直白描寫「當兵」此一社會制度下產生的種種現象,實則探討軍隊制度與文化背後所隱含的「暴力」本質。如同創作者在節目單所說:「我所知的軍隊絕對和雄性(非生理上的男性)的某種支配行為有關,即便女性在軍中已有相當比例,它仍是一個雄性的世界,因為它的本質(合法行使暴力與暴力制度的組織)就是如此。」若加諸於女性的暴力因為人們的關懷,而有了如《陰道獨白》(The Vagina Monologues)般的重要作品,那麼以男性為主體,描寫其在軍隊封閉環境所受到(非自願性)暴力的《迷彩馬戲團》,同樣也應受到重視。當「軍隊管理」與「暴力」的分野逐漸模糊,這也使得所謂「暴力」在某種程度上竟被社會大眾所默許。直到《迷》劇上演一年半後,於2013年7月發生「洪仲丘事件」,才將社會大眾關心眼光再度聚焦於軍中,但時至2014年的今日,又有多少人持續關心此話題?又有多少人願意集思廣義理性站在軍隊與民眾雙方的立場,認真思索解決之道,還是依舊在聽到軍中負面新聞時慣性罵個兩句嚷嚷「軍隊就是這樣」然後馬上被下一則更聳動的新聞吸引?關於《迷彩馬戲團》更深層,關於「暴力」的思考,並不受限於時空限制,值得大家好好思考。
《迷》劇上演一年半後發生「洪仲丘事件」,我們當然不能怪力亂神的說《迷彩馬戲團》是個「預言」,但它的確不折不扣是個「寓言」。當台灣小劇場批判社會與時事的功能已逐漸式微,我很高興還能在台灣小劇場裡看到《迷彩馬戲團》這麼一齣如此「當代」的作品出現(或許這也是它能入圍第10屆台新藝術獎的原因之一)。在這個連馬戲團動物都會被關心是否受到虐待的年代,這群身陷網中身著迷彩服的人們,同樣也值得我們持續關心。即使《迷》劇的力量不足以敲響每個人心底的警鐘,卻仍為劇場對軍隊文化(為數不多的)關懷,添上一筆。
■ 觀戲資料 ■
劇名:《迷彩馬戲團》
團體:再現劇團
日期:2011/12/18
時間:PM2:30
地點:台灣大學鹿鳴堂劇場
票價:400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