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進《屋簷下》位於淡水竹圍工作室的表演場地,場上破舊不堪的房屋場景與劇中風雨飄搖的家庭關係相呼應,王靖惇編導的最新作品《屋簷下》,講述的正是在家庭關係中關於情感的矛盾與衝突。選在這麼一個屢次遭受颱風與水災淹水之苦,甚至讓團址就在此處的身聲劇場因為多次的淹水經驗而引發靈感創作《在大水之中》作品的表演場地,上演這麼一齣充滿水之意象的作品,不僅讓場地與演出本身多了些弦外之音的相呼應,更與劇中的重要情節意外吻合。

  場上的多媒體投影帶來了關於水的意象,時而傳來的水滴聲像是眼前的房屋不知從屋簷的何處有了裂痕,而讓雨水滲進了屋裡,我們也得以藉由此裂縫,看見在這屋簷下的家庭成員中,彼此之間看似親密卻又相互矛盾的不穩定狀態──神志不清的父親(邱安忱 飾)成天抱著一個(錄有大女兒聲音的?)洋娃娃,把娃娃當成自己的大女兒般疼愛;母親(陳佳穗 飾)身為整個家唯一有能力主事的支柱,既要照顧失智的另一半又要擔憂一對兒女的未來,只能成天滿口國罵卻又無力改變眼前的種種困境;小弟林哲翔(高丞賢 飾)不敢讓母親知道自己的同志身份,被裁員的他也只能四處打零工求個溫飽;二姐林小芳(林曉函 飾)的保險工作不順,只好從事酒促小姐的工作,內心極其渴望如同大姐林淑宜(蔡佾玲 飾)般獲得父親的疼愛。加上家庭成員之外的社區委員李台生(洪健藏 飾)以及隔壁年輕貌美的張太太(蔡佾玲 分飾),這家人在象徵團圓意義的中秋之夜聚集,大姐的消失卻讓這所謂的一家人團聚顯得與以往不同,而這些親人也在過程中逐漸剝落假象的外表,顯露出真實的自己,真象也越來越清晰,最後揭露出大姐林淑宜為何會從這個家中消失,以及父親為何失智的最大謎題。


隨著不知從何處裂縫滴下的水聲,我們逐漸滲透看見這屋簷下的一切

  故事就在親人的相處與衝突間發生,我們看見母親得知女兒林小芳去當酒促的極度不滿,看見兒子林哲翔不讓父親亂跑的方法竟是用繩子將父親綁在沙發上,更赫然發現兒子的親密同志愛人竟是大家都熟識的社區委員李台生,甚至揭露出父親神智清醒時與隔壁張太太有染的事實,竟成為大女兒發生意外而消失的關鍵之一……雖然擁有血緣關係,親人間的相處卻往往是讓人感到匪疑所思的,以愛為名的種種行為有時候帶來的不見得是溫暖,甚至可能是種壓力的展現,於是我們看到原本基於關心認為二女兒小芳不該以堂堂一個企管碩士屈就於酒促職業的母親心態,引發了小芳的抗議與無奈。而父親為張太太(抑或是大姐?)擦頭髮卻拉扯到的頭髮的情節,更強調了情感上的親密連結有時候像是條銳利的線,正因為對親人的毫無防備,所以我們容易被這條線割傷,而無法逃離這一切。

  在這樣的創作主題下,《屋簷下》對於親情的描寫,書寫的相當到位而親切。紮實的文本讓人目光無法從場上的劇情發展移開,各種議題(如藉由兒子感情對象突顯的同志議題、兒子與二女兒在工作上不順利所面臨的失業/經濟議題、母親面臨房屋拆遷的都更/土地開發與房屋持有權議題,父親的失智照顧養護議題等等)雖然缺乏深入探討的篇幅,但作為推動劇情發展的幾個主要事件,不但耳熟能詳且讓人感到熟悉,因為有種在地的親切感而不難理解。整個文本讓我感覺相當「古典」,讓人想到許多西方經典寫實戲劇的文本作品。而《屋簷下》又再加入了魔幻的元素,父親與張太太的婚外情,像是搬演父親的記憶,又像是過去與現在的時空轉換。美滿家庭在中秋節的團聚因為大姐的離去而產生的變化描寫的更是極為精彩,佐以小芳為了獲得父親疼愛而不惜假扮成大姐,呈現關於親人間「偽裝」的主題,乃至於這家人的中秋節由大姐出事前的烤肉轉變為出事後的吃火鍋以免觸景傷情的細節安排,甚至是一開始就以懸疑手法帶出大姐消失之事,最後再一口氣掀開謎底的作法,都讓這齣戲從文本開始就有許多可看之處,頗為令人玩味。


以懸疑手法揭開故事序幕,藉由謎題逐漸揭曉開展劇情的方式令人印象深刻

  可惜在某些角色的狀態與動機上,回歸到寫實的人物描寫去檢視時,還是偶爾會讓人摸不著頭緒,不知道角色在想些什麼。雖說母親對於小芳去當酒促的不滿是建立在母親認為小芳擁有那麼高的學歷不該去當酒促,但這會延伸出兩個問題,其一是我們看不到在母親的眼中為何會覺得酒促是件不好的工作?在母親背後更深的思考邏輯,可能是關於酒促與酒女的(錯誤)印象連結,可能是酒促在工作場合容易因為接觸形形色色的人而招致不必要麻煩,甚至可能是源自於酒促服裝的曝露,但我們在劇中卻看不到母親更明確的理由,這使得母親對小芳去當酒促的不滿顯得太理所當然,而缺乏角色內在思考邏輯深化後,讓觀眾看見並理解的可能性。

  其二是故事讓母親一下就接受兒子是同志的事實,甚至還替兒子與同志好友證婚的橋段顯得母親的態度太過大方與乾脆,雖然如此開放的心態可歸因於劇情末段所揭露母親得了癌症的事實,但當此一事實對照到母親對於小芳當酒促的態度,就會突顯出母親在觀念上何以有辦法接受兒子是同志,卻無法接受女兒當酒促的不解與衝突,讓人不明白母親一角的思考邏輯。而劇中家庭面對的種種困境,到了劇末也並未獲得解決,而是將劇情重心轉移自揭露大姐出事的真正原因,但接腫而來的狀況,還是讓這些困境的安排有種荒謬感──房子明天就要拆了、母親得了癌症只剩下一個月等等,所有的壞事好像都商量好了一起發生,卻在最後懸而未決,留下不怎麼令人痛快的懸念。


接踵而來的狀況推動劇情,雖有戲劇張力,卻不免令人感覺不夠寫實

  在導演手法上,有許多精彩之處,像是父親替大姐(的形象?)擦頭髮卻不小心拉扯到的橋段,就讓人感受到原本充滿愛的擦頭髮動作,也可能在力道拿捏上的不足而傷害到對話,強化了愛是雙面刃的主題。這段台詞的節奏處理,也相當精緻好看──「怎麼了?」「沒事。」「(來)擦頭髮?」「好。」然後父親微笑。幾句簡單的台詞,像是(地獄般的?)輪迴反覆上演了三次,除了強化了角色關係在情感互動上的力道,演員邱安忱在聽到女兒說「好」後那臉上閃過看似充滿溫暖關懷卻隱約讓人有些發毛的微笑,不但堪稱是這齣戲的經典橋段與畫面,更是整齣戲關於親情之愛在拿捏困難度上最強而有力的註解。而美滿家庭的意象呈現更是令人驚豔,當場上以溫暖的燈光包覆著看似到齊的一家人,兒子告訴父母自己即將帶女朋友回家,女兒小芳則開心訴說自己在工作上將有機會升遷,整幅畫面儼然是美滿家庭的最佳寫照,只是當父親一談到大女兒淑宜,整個場域氛圍的溫暖畫面頓時被打破,美滿家庭的「變調」在此處理的相當精彩,令人印象深刻。

  劇末揭露了大姐林淑宜消失的原因,原來是當天下著大雨,父親因為與隔壁張太太卿卿我我,而錯失了接到大女兒要求父親前來接自己的電話。父親在前往尋找女兒的途中,眼睜睜看著女兒在過橋時被大水沖走,那句「抓住我的手」是父親對於無法挽救女兒性命最深刻的遺憾與傷痛,於是他只能在事後緊緊抓住那只象徵女兒意義的娃娃,在精神上斷絕一切對外的連繫,祈盼藉由對娃娃的彌補獲得救贖,卻因為這樣的精神狀態,而讓不管是兒子或女兒,都願意把他當成傾訴的對象,向眼前(絕不會洩露自己秘密)的父親說出心理話,卻對心智正常的母親多所保留。這樣的安排,道盡親情關係裡的自我矛盾,親人往往不見得是最親的人,而我們在親人的面前,又願意展現多少真實的自己?


劇中家庭成員的互動像一面鏡子,書寫並映照出親情中的矛盾關係

  《屋簷下》從懸疑的氛圍出發,成功描寫關於家庭關係的詭譎,當然有賴一票演員在這麼一齣家庭寫實劇裡對於角色的銓釋。邱安忱的表演功力不在話下,多年的表演經驗早已內化為演員的專業能力,在父親兩種不同精神狀態下切換得宜自如,演出自然不做作。陳佳穗所飾演的母親一角則有些吃力,她的表演讓我想起當年剛從西方接受戲劇教育返國演出的姚坤君,雖有表演技巧但在情感的掌握上仍嫌不夠飽滿自然,面對母親這個並不容易飾演的年邁角色,看得出陳佳穗在外在形體和語調上的努力,但那口中宛如標點符號一般被頻繁使用的國罵,終究還是顯得不夠渾然天成,而有股違和感,讓整個角色形象建構的不夠完全。林曉函所飾演的二女兒小芳,則可以說是活靈活現,有她在場上整段戲頓時活了起來,讓人相當喜愛。高丞賢的小兒子則呈現出角色獨有的可愛氣質,唯獨對於酒醉的表演顯得有些不夠放鬆,但大體而言仍相當符合角色形象。蔡佾玲受限於篇幅沒有太多亮眼的表現,不過張太太看見心神喪失的父親而顯露出神色有異的表情,是相當細膩的表演,讓人印象深刻。洪健藏則沒有太多屬於角色在立體面上的呈現,比較像是功能性角色的存在,缺少了些發揮的空間。

  綜觀《屋簷下》整齣戲,對於親情關係的省思與關懷,透過在地性的描寫而呈現,是這齣戲最難能可貴的地方。正因為從自身的經驗出發,並以細膩的眼光提出獨特的見解,讓這齣戲相當能夠觸動觀眾的心,引起觀眾共鳴。雖然仍有許多地方可以做得更好,但我認為還算是齣瑕不掩瑜的作品。若能在家庭關係與人物情感的描寫上更深刻,關於屋簷下的一切,我相信可以透過作品看得更清楚,在親情關係的命題上,獲得更多的想像空間與省思。


在地的親情描寫,深入刻劃親情關係,令人期待編導王靖惇的後續作品
 

■ 觀戲資料 ■
劇名:《屋簷下》
團體:動見体劇團
日期:2011/10/21
時間:PM7:30
地點:竹圍工作室12柱空間
票價:貴賓券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創作者介紹
創作者 蔣卓羲(家驊) 的頭像
蔣卓羲(家驊)

只要有心,人人都是劇評

蔣卓羲(家驊)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0) 人氣(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