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缺一劇團推出的最新偶劇作品《男孩》,故事起源靈感來自於編導魏雋展自身照顧植物人父親的經驗,劇情描述一名捲髮小男孩總是伴隨著植物人父親的心跳聲陪伴在病榻旁,偶爾熟練調整著點滴,卻在寫作業時不經意沉沉睡去,只見窗外的雲悄悄飄進房裡,病房裡頓時滿溢的雲朵像是小男孩對於病床上父親的無限想像延伸,引領小男孩以無重力方式踏上雲的階梯,不僅帶小男孩脫離屬於病房的現實,更帶領我們隨著小男孩的腳步,一步一步看見他內心因為父親生病而衍生的想像世界。

  我們看見父親的頭從病床上飛離,宛如父親的「意識」(而非「靈魂」這個較為神怪的詞)或「形象」終於可以擺脫病床上的軀體束縛,而在雲端自由翱翔。由綿材呈現的雲朵,在五名創作演員(杜逸帆、周佳吟、江寶琳、楊雯涵、李玉嵐)兼操偶師的操作下,場上的雲朵幻化如同雛鳥一般,紛紛引領親近在上方自在悠遊飛舞的父親頭偶,像是在爭食著這來自親情的哺乳與撫慰。當捲髮男孩看見父親化為雲朵,父親便隨即消逝在雲海之中,場景也隨之一變,來到另一個滿地垃圾的巷弄裡,帶出了屬於另一個「男孩」的故事。

  一名拾荒婆婆帶著另一名充滿活力的男孩,在大街上四處搜尋撿拾資源回收的物品,活力十足的小男孩簡直就把充滿垃圾的巷弄當成自己的遊樂場,四處好奇的東看看西看看。拾荒男孩偶的手,與捲髮男孩偶的手材質不同,採用硬質金屬線材纏繞製作而成,這也讓拾荒男孩在操偶者的操作之下,在撿拾物品的同時,卻又能夠呈現忍不住玩興大起而朝各種物品敲啊敲的姿態。拾荒男孩的手開心的敲擊著各式物品,宛如一場小型的敲擊樂表演,就在此時捲髮男孩父親的頭偶飛進大垃圾筒,拾荒男孩驚訝之餘竟也好奇的想爬上比自己還高的大垃圾筒看個究竟,卻連自己也不小心掉進垃圾筒裡,引來黑衣操偶師們的驚呼,紛紛目光擔心的看向垃圾筒中,呈現出跳脫戲外的趣味。

  劇情來到第三位男孩的故事,是位半夜躺在病床上卻仍捨不得睡的病童小男孩,唯一陪伴他的,是宛如皮克斯動畫工作室(Pixar animation studios)作品「跳跳燈」一般的床頭小檯燈。小檯燈以底座的兩個支點作為腳步移動,與病童男孩在深夜裡一邊閃避(由操偶師扮演的)醫務人員的查房,一方面又玩起光影的扮鬼遊戲。充滿想像力的病童男孩,拉起白色床單扮鬼,在小檯燈的燈光照耀下幫忙營造氣氛,竟也玩得有模有樣,這一人一燈,展現出偶劇在光影上的可能性。病童終究還是被送去進行了腦部手術,透過光的照射將病床上的病童男孩影子投影在白色布幕上,我們藉由影子看到了男孩進行手術的過程,只見男孩的腦袋裡有些東西被取了出來,而手術過後的男孩竟也喪失了活力,像是想像力從腦中被取出一般,沉默不語了無生氣。


小檯燈的光是病童男孩唯一的世界

  捲髮男孩隨著雲的階梯一步步走著,看見困在醫院裡的病童男孩,彷彿看見了因為父親生病而同樣被困在醫院裡的自己。病童男孩想要離開醫院,手上的點滴卻像鍊子拉住了他,讓他哪兒也去不了,點滴線頓時成為限制男孩行動自由的意象,也讓人聯想到捲髮男孩的父親,同樣也是哪兒也去不了。只是相較於捲髮男孩的父親,病童男孩擁有自己的意識與行為能力,他索性拔掉點滴要往外走去,小檯燈不捨也想要跟,卻同樣被自己的電源線給牽制住,小檯燈使扯一拉,插頭從電源插座分離,小檯燈的燈光也卻隨之熄滅了,宛如生命的消逝一般。在此,點滴線和電源線與「生命」的連結不言而喻,點滴之維繫病童男孩(或捲髮男孩父親)之必須,電源線提供小檯燈發亮電力之必要,兩者皆指向生命的隱喻,卻藉由病童男孩就算扯掉點滴線也要往外走的行為,帶出了追尋自由與生命中更多美好事物的嚮往,或許比維持生命的持續還要來得重要。而把那些天馬行空的想像力從病童男孩的腦袋裡奪走,就算他因為痊癒而活著,又有什麼意義呢?

  於是我們看到下一場的拾荒男孩,費盡千辛萬苦從垃圾筒中翻出捲髮男孩父親的頭偶,甚至看見滿地的垃圾串連形成的某種軀體,與捲髮父親的頭偶結合。即使是再扭曲詭異的身體,似乎都好過病床上那一動也不動的身軀,只見父親扭動著一點也不熟悉的身軀,身上紅白相間的垃圾袋也宛如翅膀或觸手一般揮舞著,與拾荒男孩玩起敲擊樂的遊戲而隨之扭動,四週的垃圾竟也跟著隨之起舞。一陣歡欣鼓舞之餘,拾荒男孩在父親頭上輕輕一吻,父親頭偶像是獲得解脫般飛離由垃圾組成的身軀,承載著拾荒男孩的關懷與愛,飛入另一個想像的旅程。

  一陣打雷閃電過後的雲層,伴隨而來的是雨過天晴,捲髮男孩踏雲前來因找不到父親而哭泣,擦拭眼淚的紙團卻讓他與父親重逢,我們看到男孩最內心深處的願望,原來只不過是再和父親玩一次棒球而已,擁有雲朵般柔軟身軀的父親,與男孩重拾往日記憶裡的歡樂,在雲端上玩起了棒球,或許是因為太開心了,男孩像是想保留這一切美好似的,將自己的頭拔掉而將父親的頭裝在自己的身體上,但父親的頭卻只能歪歪斜斜的立在男孩的人形軀體上,怎麼樣也無法與不屬於他的身體安然結合,父親看著男孩的頭,像是明瞭了些什麼,默默將男孩的頭換回原來屬於他的身體上,而男孩的夢境也逐漸甦醒,從想像回到了現實。雖說是夢境,男孩口袋裡那片飄出的雲朵,卻像是男孩真實經歷這一切的證據,隨著男孩收拾書包上學去,雲朵也飄啊飄宛如男孩的思緒,留給我們無限的餘韻。


隨著踏雲的腳步,帶領我們進入捲髮男孩的想像世界

  《男孩》演出大約一個小時,簡單之中帶有豐富的詩意與想像力。或許正因為故事是源自於編導魏雋展的親身經歷,許多劇中的情感來得真切且自然,像是捲髮小男孩熟練調整點滴的動作、拾荒男孩在撿拾垃圾中呈現的童趣、乃至於病童男孩與小檯燈在病房裡的光影遊戲,都在五名創作演員的操偶之下,呈現的相當細膩。拾荒男孩的橋段,由塑膠袋、酒瓶、鐵罐等組成的父親偶,展現了一般人看似無用的垃圾也能擁有的新生命,讓人深刻體會「無物不成偶」,見識到關於偶戲的可能與無限想像力。

  《男孩》所有的人形偶僅只有臉部輪廓而無法做出表情,所有屬於角色的喜怒哀樂情緒成功透過細膩的動作來表現,不管是每一個步伐,還是撿拾物品的動作,甚至諸如小檯燈這類無生命個體行走的腳步,顯然經過思考與安排,透過各種不同的軟硬媒材,呈現出屬於偶的可能,使每個角色活靈活現之餘,更與故事的內在意涵相結合,不管是父親的身軀由病床上宛如被禁錮的軀體幻化為多關節的圾偶,乃至於重獲自由形象的雲朵身體,都呈現出劇中捲髮男孩對父親身體的印象與想像,讓場上的偶不再只是表演工具而已,而能夠與故事本身的情感相結合,打動每一位觀眾。


創作演員們的操偶演出,以細膩動作編織出足以溫暖人心的偶劇作品

  《男孩》的表現是簡單而好看的,情感是深刻而動人的,情節與畫面是充滿想像且富有詩意的。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因為表演平台是完整的平面,使得場上被拿來作為偶的諸多物品,有掉落平台而打破戲劇氛圍的危機。以這場演出而言,在欣賞拾荒男孩的段落時,我就不禁為那些物品是否會從平台上落下而掉到觀眾面前捏了一把冷汗。雖然這樣的事並未發生,可是到了劇末男孩與父親在雲端遊玩的畫面時,仍不免有片雲就這樣落了下來,打破場上營造的夢幻氛圍。就技術層面而言,《男孩》雖沒有多厲害高超的操偶技巧,但正是那份樸實與細膩乃至於對偶的熟練,反而更能打動觀眾的心。雲層中的燈光、拾荒男孩的敲擊樂、病童男孩的光影遊戲,令人印象深刻且回味再三。當然也不能忽略關於故事主軸,那個期盼父親再與自己玩一次棒球的捲髮小男孩。不管夢境再怎麼美,劇末小男孩終究得醒過來面對現實,但我們知道他的心境已截然不同,而看完《男孩》的我們,也如同劇中的男孩一般,在心裡留下一小片溫柔的雲朵,悄悄伴隨我們走出劇場,溫暖了我們的心。

 

■ 觀戲資料 ■
劇名:《男孩》
團體:三缺一劇團
日期:2011/10/6
時間:PM7:30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票價:貴賓券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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