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謝盈萱、王紀堯與黃怡儒三人共同成立的「好劇團」創團作品《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描述剛滿30歲的女主角曉萱(謝盈萱 飾),在得知自己懷孕的事實後,毅然決定離開劇中已經35歲卻仍像個孩子般不成熟的男友兼孩子父親,回過頭與那些曾經交往過的前男友們見面,希望能替腹中孩子找個「現成老爸」,卻不得不在過程中被迫重新面對自己過去的感情路,進而從那些昔日的風景中,找到屬於自我的人生救贖。

  序場的兔子先生帶出宛如《愛麗絲夢遊仙境》童話故事的隱喻,曉萱宛如童話中那隻頻頻看錶的兔子被時間追趕著,要在肚子宛如喝下神奇樂水的愛麗絲一樣變大之前替孩子找個父親。曉萱見面的前男友們,包括曾和曉萱在一起的初吻對象,後來卻坦承自己只愛男人的第二任男友周泳鑫(周詠軒 飾);當年是籃球隊風雲人物,出社會後卻成為房屋仲介還失婚的第三任男友邱一濃(邱俊儒 飾);曾經是個小混混,如今卻在女友引領下獲得救贖成為虔誠教徒,同時也是曉萱初戀男友的林木揚(傅德揚 飾);與曉萱曾有過一段轟轟烈烈愛情,既是曉萱最愛卻也傷曉萱最重的第四任男友張烽杰(張耀仁 飾);以及年紀比曉萱大上許多,長相平凡個性平凡的平凡上班族,讓曉萱對他充滿歉疚的第五任男友戴嘉誠(戴旻學 飾)。而曉萱就在面對這些昔日男友的過程中,不得不面對這一場又一場屬於愛的恐怖攻擊,衝擊她對於自己懷孕一事的想法,甚至喚醒她內心對於自己與人生的省思。


兔子先生的存在帶出了曉萱懷孕的意象與女性被時間追趕的壓力

  其實說穿了,「替孩子找個父親」不過是編導替曉萱設定讓她去尋找這些昔日男友的原始動機,真正的目的還是希望角色透過這樣的行為,能夠啟動屬於曉萱這麼一段屬於30歲女性的自我追尋──出社會已一段時日、逐漸看清夢想與現實間的距離、疑惑並分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這樣的角色狀態,對於身處在同樣年齡層的我並不難理解,但透過《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所看到的,關於曉萱所面臨的「問題」以及最後尋找到的「答案」,看起來卻似乎有些模糊。我看不到女主角與眾男友見面的過程中,究竟體悟了「什麼」而改變了自己原有的「什麼」?而她最後尋找到的又是「什麼」?我們看到了曉萱從一開始急欲替孩子找個父親,到最後似乎能夠釋懷並原諒孩子的生父,而接受腹中小孩的事實,可是這過程中屬於角色本身的內在邏輯與心態,卻是讓人看不清楚的。我們不明白她為何會有這樣的轉變,又是如何轉變。在這樣的情形下,身為觀眾的我們,終究無法從情感層面去體會或感受她的處境,無法隨之或悲或喜那些在她感情路上原本應該動人的經歷,當然更無法隨著她在劇末找到了人生處境的出口時,一起釋懷甚至於獲得救贖。

  《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有相當大的篇幅,建立在曉萱與前男友們的對話上,但對話終究是對話,相較於按照時序發生先後順序的線性劇情推展,我們可以隨著事件的發生與經過感受角色在當下的狀態,但曉萱與前男友們的對話卻大多是建立在「回憶」上,當那些過往因為篇幅關係而無法呈現,多年後曉萱再與前男友們見面,能夠透過對話建立的事過境遷不免顯得薄弱,畢竟觀眾無法參與角色的「過去」,當然無法從「現在」的位置出發去體會「回首來時路」的感嘆。於是原本應該從舊情人見面的行為透過情感層面打動觀眾的劇情,看起來更像是基於創作上的策略與考量而如此安排,使得每段對話像是為了達成某種目的性而進行,卻缺乏角色互動在當下更深入的情感描寫,甚至是舊情人會面一事如何影響曉萱價值觀更為明確的線索。於是我們看到邱一濃的出現,雖然帶給曉萱關於眼前這個記憶中的校園風雲人物竟在出社會後如此不得志,甚至像個孩子般哭泣,而帶出原來孩子生父的幼稚與不成熟並非個案、男人原來很脆弱的省思,卻看不到更深一層的啟發。電影《戀夏五百日》的女主角聽到男主角放棄建築設計師的夢想而屈就於設計賀卡的職務,卻說出覺得賀卡設計比設計建築更有意義的違心之論時,我們至少看見了女主角的遺憾與男主角的自我欺騙。然而回到邱一濃與曉萱來說,邱一濃終究像是個配角,曉萱對於他的感嘆除了連結到後面原諒孩子生父的情節外,似乎就沒有太多屬於個人在價值觀上的影響與改變,也無法理解這與事件主軸的懷孕事件又能發生什麼樣的連結--難道是因為看到男人的幼稚與脆弱,所以最後沒有選擇任何一個男人作為孩子的父親?我想這並非創作者的原意。回過頭來看看邱一濃,雖然因為曉萱的球衣而溫暖了心,以劇情來說卻終究只是個溫暖的小點,我們無法在有限的篇幅裡看到邱一濃因為曉萱這樣的行為作出任何改變,看不到任何的後續發展。雖然播了種,卻無法發芽,當然也就開不了花。


邱一濃的幼稚帶出男孩多年以後仍是男孩的現實,以及校園風雲人物出社會後的不得志

  林木揚的存在,像是要藉由宗教的儀式與形象的連結,引領曉萱能夠敞開真心進行一場自我的「告解」,進而獲得某種心靈或實質上的「救贖」,但屬於角色狀態在設定上的不明確,反而讓人對於林木揚行為總覺得缺乏某種真實感。這包括林木揚對於昔日女友曉萱的突然出現,為何沒有任何的額外想法,而馬上就能與他坦然對談?雖然曉萱前去找林木揚是源自於前一場的包包被搶事件,但林木揚對於舊情人包包被搶所以來找自己的說法似乎也接受的太理所當然,一點也沒有對於自己已有女友卻與舊情人侃侃而談的顧慮。相較於其他四位前男友不同的感情狀態(周泳鑫是Gay,邱一濃失婚,張烽杰已婚,戴嘉誠單身),已有女友的林木揚與舊情人見面的情況可以說是相當特殊,兩人既非受限於婚姻制度或戀愛性向而無法在一起,也非因單身或失婚而與對方有舊情復燃的可能,但我們卻看到林木揚宛如另一個同志好友般、神色自若地替曉萱出主意,不僅與周泳鑫一角的角色形象重覆,也讓曉萱與林木揚之間曾有過的感情過往變得模糊,喪失了從宗教之外回歸到情感層面去探討林木揚(從過去到現在)帶給曉萱轉變的可能性。


林木揚在宗教意義上帶給曉萱的告解與救贖

  關於周泳鑫一角,由前男友演變成絕對不可能在一起的好朋友,在角色的意義上則比較像是讓曉萱有個說話的「窗口」,可以藉由他說出心裡的話,這當然也包括了唯有在周泳鑫的面前,曉萱可以毫無止盡的耍任性以及大聲哀怨咆哮的形象描寫。但這樣的情形卻淡化了周泳鑫存在的意義,讓每一段對話看起來都像是種「漫談」,而沒有一個明確的談話主題。相較其他男友,曉萱至少有個「確認對方是否適合當孩子爸爸」的內在動機,但在周泳鑫與曉萱的對話中,卻找不到這樣的重點,而讓兩人之間不管是從愛情或友情的角度切入,都無法找到情感在互動上的意義,或是對照到劇情的本身,藉由兩人之間的關係與狀態訴說些什麼。同樣為描寫同志好友的橋段,很難不讓人聯想到同樣由謝盈萱所主演的《Re/turn》裡,她所飾演的白若唯與劇中同志好友Wasir(蔡柏璋 飾)那段堅毅深刻的友情。而《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中的曉萱與周泳鑫,則無法在此種友情關係下,書寫或定義出另一種典範。


同志好友周泳鑫帶給曉萱的依靠

  曉萱與張烽杰這段戲,則可以說是《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裡最為精彩好看的一段。曾經深深愛過卻又彼此傷害的兩人,在多年後重逢卻依然選擇在面對感情時展現屬於自己的驕傲,誰也不肯先示弱。兩人口中分不清是真是假的話語,讓這場會面充滿著鬥智的氣氛,讓人想起劉德華與鄭秀文主演的電影《龍鳳鬥》,明明彼此在意的要死,卻誰都比誰還倔強,不肯將心裡的話先說出口,總是要用針鋒相對的方式來面對,可從旁觀者的眼光來看,任誰也無法否定他們兩人之間曾有過的一切,以及對於彼此的在意程度。關於這樣的描寫,在張烽杰對曉萱宣誓自己可以為了她而向妻子提出分手,並真的撥出電話向妻子說自己將要離去,而在曉萱追問下謊稱自己沒有撥出電話,卻在曉萱離去後獨自安撫妻子的橋段,描寫的最為精彩。張烽杰為了曉萱,願意拋下妻子與兩個3歲和5歲的孩子,雖然這樣的行為挑戰了法律的婚姻制度與道德的譴責,卻也突顯此種「就算與全天下為敵我也要跟妳在一起」的愛情迷人之處。無怪乎當初曉萱為何會如此深愛這個男人,又為何被他傷的如此重。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前面曾經提及觀眾對於角色及其過往的理解與認識,只能透過對話裡的線索推算而來,但曉萱與張烽杰,因為兩人處於吊詭的感情對立狀態,使得彼此的對話裡充滿著真實與謊言。在這樣的情形下,觀眾無法分辨角色哪些話為真、哪些話為假,當然也就無法看見更多的細節,只能看到兩人關係大略的輪廓,相當的可惜。


每個男人心中都有一名沈佳宜,每個女人心中都有一名張烽杰

  至於戴嘉誠與曉萱這一段,就真的處理的不是太好了。雖說早有預感面對眼前這個什麼似乎都還OK的好好先生,曉萱一定會拒絕讓他成為腹中孩子的現成父親,但這曉萱的「拒絕」所呈現的狀態與意義,終究還是在執行編導對於劇情的設定,而非「因為曉萱經歷過與前男友會面的過程而覺得自己不該那麼自私」的體悟呈現。曉萱對戴嘉誠的拒絕,看起來比較像是要呈現曉萱經歷眾多前男友的會面後,對於替孩子找到個父親這件事,似乎已變得不那麼在意,藉以突顯曉萱的成長。可是聽到曉萱對戴嘉誠說出「你值得比我更好的人,我不可以這麼自私」的話語,我不禁還是感到搖頭嘆息。我們當然能夠理解曉萱之所以拒絕戴嘉誠,其一是出自長久以來對戴嘉誠的歉疚,其二是她不想讓戴嘉誠承擔腹中小孩的責任,可是她卻從來沒有問過戴嘉誠的想法是什麼不是嗎?難道戴嘉誠就不可能是個既能包容曉萱腹中的小孩又不會覺得有疙瘩的人?為什麼一個看似平凡的人就不能夠在愛裡展現無窮的包容力?於是曉萱與戴嘉誠這段的描寫,終究讓戴嘉誠一角在有限的篇幅裡更顯得平板。而曉萱的拒絕,也讓我們看到明明互有好感且最有可能在一起的兩人,卻因為曉萱這樣不夠成熟與勇敢的行為,而扼殺了兩人之間可能擁有的美好的可能性。我反而覺得這樣的曉萱,才是真正的自私。


太過理所當然的劇情發展,反而無法突顯平凡中的不平凡

  除了與前男友對話的橋段,《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還有許多其他的段落安排,像是在西門町遇到一群乳臭未乾的小鬼,而引發曉萱對於腹中小孩的恐懼,但不管是小孩的調戲或老人的問路,都像是電視劇裡的女主角總是會遭到小混混調戲而男主角出來解救的橋段,像是天外飛來一筆而無法有更深入的發展。幾段夢境道出了曉萱對於男朋友以及愛情的想像,職場的夢境則以扭曲誇張的方式道出了女性在工作場合裡的困境,但不管是前者或後者,雖然能夠理解是從劇名的「我是女主角」出發,從女性自覺角度探討屬於自我的覺醒,但這樣的創作主題卻也不免與全劇佔最大篇幅的「前男友們」產生斷裂,讓人分不清究竟要談女性的感情還是女性本身。而寫實與非寫實間的段落銜接,也顯得太過刻意,夢境(或幻境)與現實的交錯對照劇中遊走在情感與女性自覺的議題,讓整齣戲看起來更有種斷斷續續的感覺。最後的結局更像是不知如何結束般,將曉萱對於美滿家庭或幸福人生的渴望,投射至源自於小時候母親的辭世,卻無法讓人針對此一事件對曉萱一角擁有更深入的理解、同情或感受。就算由謝盈萱此等擁有紮實表演功力的女演員來飾演,仍然無法清楚呈現曉萱清楚的面貌,不但無法理解角色,更看不清楚整齣戲想要傳達的主題。

  《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的幾個舞蹈橋段,雖然透過編導的安排讓這些舞蹈動作在劇情中出現的還算合理(像是為了聖歌表演而排練等等),但在合理之外,或許更該深究的是表演的效果如何,以及為何要採用如此表演形式的思考。我總有種感覺,自從美國電視音樂劇《Glee》(中譯為「歡樂合唱團」)問世並大受歡迎以來,台灣許多新興的劇場作品,似乎頓時多了許多歌舞的橋段。雖然《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僅有舞蹈方面的呈現而避掉了劇場演員可能在歌唱部份顯露的弱點,但即使是舞蹈場景的安排,也應與劇情或人物心情做連結,輔以演員本身的舞蹈底子,才能讓舞蹈元素在舞台視覺畫面的運用上水到渠成,甚至透過舞蹈動作傳達場上的情感與氛圍。可惜的是,《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裡的舞蹈,看起來仍只像是在展現排練過後的成果,而無法與劇情、角色、人物情感結為一體,這也讓劇中的舞蹈場景像是伸展台走秀一般,每個角色所能擁有的只是蒼白的面貌,而無法藉由舞蹈呈現另一種不同於演戲的氛圍。


舞蹈場景的安排讓人對於角色的狀態與情緒有些無感

  黃怡懦所設計的舞台,倒是整齣戲讓人相當眼睛為之一亮的部份,幾根日光燈管勾勒出景片的外框線條,舞台後方逐漸寫滿的兩片大黑板除了象徵女主角曉萱在人生裡的累積外,可以隨意塗鴉的意象更映照了女主角對於愛情乃至於人生的無限想像。佐以燈光設計王天宏在每個橋段裡不同顏色燈光的安排,讓劇中出現的繁複場景還算是成功呈現各種不同的面貌。雖然偌大的舞台還是不免顯得有些空曠,但至少頗為寫意而抓住重點。唯一比較可惜的是,從頭到尾音響及麥克風的部份似乎頻頻出錯,不但時而有雜音出現,就連燈光cue點的展現也不夠順暢,而嚴重影響整齣戲在技術層面的演出品質,甚至干擾了場上演員的表演。雖說首演場總是表現的只像總彩排,是劇場裡講到不想再講的弊病了,但作為「好劇團」的創團作品就出現了這樣的現象,不免還是有些感嘆與憂心。而《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的首演場演出,也因為技術層面的不足,扣了不少的分數。

  綜觀整齣《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像是要以情說理,卻掉入了以理設情的陷井,讓所有以後設手法討論的情感主題,反而失去了人味,當然也就無法從情感出發,去探討身為一個人(姑且不論是否為女性)在面對人生的問題時,究竟要用什麼樣的方法和觀點找到答案。這齣戲雖然呈現了創作對於人生的疑問,但我們卻看不到觀點,當然也就無法找到屬於問題本身的解答,就像是齣焦距沒對好的愛情電影,終究只讓我們看到浮光掠影一般。話雖如此,我還是很期待好劇團往後的作品,這類以寫實劇情描述男女情感乃至於探討人生的作品,曾有聲音認為模糊了電視劇和劇場間的界線,但在《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中,我倒是看到了許多屬於劇場才能的嚐試。願愛情繼續放映,或許所有的一切,才會越來越清晰。


期待好劇團在創團之初踏穩腳步,以優秀的團員組合開創出獨特的劇場新局

 

■ 觀戲資料 ■
劇名:《愛情放映中2-我是女主角》
團體:好劇團
日期:2011/10/14
時間:PM7:30
地點:台北市社教館文山分館B2劇場
票價:48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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