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有心，人人都是劇評

說起莎士比亞的代表作，我想《羅密歐與茱麗葉》這齣戲，實在是當之無愧。不管老爸老媽、大哥小妹、男孩女孩、只要有心．．．不是！只要是人，都知道《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故事（就算不知道故事的內容，也知道有這個故事）；因此，當金枝演社遇上莎翁的《羅密歐與茱麗葉》，究竟會碰出什麼樣的火花？坦白說，我很好奇。

打從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有金枝演社這個劇團，但是都未曾踏進劇場觀看金枝演社的演出，只有從電影《天馬茶房》裡窺見一些金枝的風貌；在耳聞之下，逐漸了解到金枝演社的風格，因此，此次看到金枝演社要演出《羅密歐與茱麗葉》，我便很期待這會是一場什麼樣的相遇？當《羅密歐與茱麗葉》中兩個家族的對立，變成所謂本省幫或外省掛之間的對立時，又會是怎麼樣的一齣戲？

那天，進了國家劇院實驗劇場看了這齣戲；但是坦白說，其實覺得有點失望。倒也不是說金枝演社的演出真的差勁到一種什麼樣的地步，但是我覺得當晚的演出，金枝演社的演出並沒有到達一個（已經有一定經驗的）職業劇團應該有的水準（我指的是整體的感覺）；首先，先從金枝演社本身講起。金枝所標榜的，是以所謂的“胡撇仔戲”來銓釋所要演出的戲劇。坦白說，我不知道在學理上，所謂的“胡撇仔戲”究竟是什麼樣的定義？我只大概知道“胡撇仔戲”所運用的是誇張的裝扮、本土的語言、狂放的情感來銓釋一齣戲；就我所看過的舞台劇當中，大概要以《九九狂講首部曲》中的《我要為您歌唱》，以及多年前“外表坊時驗團”在台南所演出的《青春悲喜曲》為較類似的劇種。而回到金枝演社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來看，其實就我看戲時的感覺，我總覺得那種“胡撇仔戲”的風格似乎並沒有充分的被運用在戲裡面；那種關於語言、關於動作、關於肢體的運用，我看不到。基本上，若用“胡撇仔戲”的方式來進行一齣戲，如果能夠充分發揮，則該戲往往會變成一齣極其爆笑的喜劇（我不太能想像用“胡撇仔戲”能夠做出一齣悲劇會是什麼樣子）！所以，當我走進劇場時，我是有些期待金枝演社的“胡撇仔戲”，是不是能夠讓原本是愛情大悲劇的《羅密歐與茱麗葉》，變成一齣爆笑大喜劇？但是就我的感覺來看，如果以看胡撇仔戲的眼光來看《羅密歐與茱麗葉》，那麼金枝的《羅密歐與茱麗葉》，並沒有足夠的喜劇成份在“胡撇仔戲”的基礎上充分發揮出來．．．．．

可是，重點來了！！！我之所以覺得金枝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有不足的地方，並不是因為覺得它（在胡撇仔戲的發揮方式下）不夠好笑，而是我沒有看到金枝把《羅密歐與茱麗葉》變成自己的東西。事實上，在我看戲時，其實可以很明顯的感受到，其實這一齣戲並沒有很強烈的“胡撇仔戲”的風格，包括演員的講話方式、肢體動作，都還不到“胡撇仔戲”應該有的誇張以及快速以及精準，那麼，或許我應該調整我的“想要進劇場看金枝以胡撇仔戲銓飾《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期待與想法，而重新去檢視這齣戲．．．．．《羅密歐與茱麗葉》裡，“胡撇仔戲”的精神並沒有充分發揮，那麼，我們就換一個角度，不要以看胡撇仔戲的心情來看《羅密歐與茱麗葉》，而是很單純的來看《羅密歐與茱麗葉》這齣戲。金枝在這齣戲裡，利用了一些誇張的服飾和台語的方言，來銓飾《羅密歐與茱麗葉》這齣戲，如果不以胡撇仔戲的眼光來看這些安排，那麼我們就來思考一下這些安排對戲所造成的感覺．．．事實上，若以純粹的眼光來看，我始終認為這些安排只對《羅密歐與茱麗葉》造成表面的影響；也就是說，我只看到金枝似乎只把《羅密歐與茱麗葉》這本劇本翻譯（單純的翻譯）之後，然後演員背詞，導演順一順走位，然後就上台了．．．當然我這樣講，或許有些抹煞這齣戲所有工作人員在這齣戲上所花的心血；但我想說的是，從戲的當中，我感覺到這齣戲在製作過程中，排練的次數以及過程似乎不夠．．．包括大部份的演員在情緒上面的掌握、演員和演員之間丟球與接球的默契、整齣戲的節奏感等，都沒有達到一定的水平。金枝演社之所以為金枝演社，一定是因為劇團本身在作品或者風格上，有不同於其他人的，特殊的調性；如果金枝演社要用不同於過去“胡撇仔戲”的方式來演出《羅密歐與茱麗葉》，我是絕對可以接受的！反正身為觀眾的我，只要求最最簡單的一件事；我不管你是用胡撇仔戲還是京戲或其他方式，我不管你是用國語台語還是西班牙文或其他語言，我只要求戲“好看”而已！可是在《羅密歐與茱麗葉》當中，很多地方並沒有讓《羅密歐與茱麗葉》變成是“金枝演社”的《羅密歐與茱麗葉》，而只是在執行《羅密歐與茱麗葉》這本劇本而已．．．

先從劇本的角度出發；就我所聽到的台詞，我感受不到太多屬於金枝本身的東西。基本上，一本劇本的處理方式可以大致分為兩種：一種是完全忠於原著的精神，而全本完整地搬演劇本當中莎翁所描寫的一些情境以及意象；一種是將原著肢解、拆散，或者融入自己的想法然後成為具有自己風格的，獨一無二的劇本（如前陣子的《泰特斯-夾子/布袋版》）。而不管是從那一種角度去看金枝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我都覺得金枝演社《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劇本有不足的地方；如果將金枝的《羅密歐與茱麗葉》，視為忠於原著而想要將原著中的精神帶出來，則金枝演社那種所謂庶民式、本土式的演釋方式，似乎並不能代表原著中詞藻所展現的那種獨樹一格的優美（但是很可能是另一種美，另一種屬於金枝式的美）；而如果把《羅密歐與茱麗葉》看成第二種處理方式，則我覺得金枝演社並沒有很成功的讓《羅密歐與茱麗葉》變成屬於金枝的、獨一無二的劇本（雖然演職員表上，“劇本改編”總共列了四個人的名字，可是我覺得在這部份仍然有不足的地方），在看戲時，我總覺得只是把莎翁的劇本《羅密歐與茱麗葉》拿來，然後用“台語”的方式說出來而已，並沒有更深一層的發揮．．．事實上，我一直覺得台語是一種很奇妙的語言；一句同樣的話，有時候用國語說出來就是比台語遜色的多（請想像一下“台灣霹靂火”的“劉文聰”用國語說“我如果心情不好我就不爽，我如果不爽我就想要殺人”是什麼樣的情景～-_-|||）；因此，有鑑於台語的這種特性，如果金枝演社在將《羅密歐與茱麗葉》劇本重新發展的同時，能夠重視到這種特性，而不是只讓《羅密歐與茱麗葉》的台語因子只停留在“演員使用語言”的不同上，我想應該會更好．．．

再來是談到導演和演員的部份。在導演的部份，其實我比較質疑的是：從戲的當中我看不太到導演的意圖，也就是導演想要藉由這齣戲說些什麼？是藉由這齣戲來傳達某些導演想要傳達的意念？還是透過這齣戲來單純的講述“《羅密歐與茱麗葉》”這個故事？基本上來說，我覺得在《羅密歐與茱麗葉》裡，導演對於整齣戲的節奏安排並不是很順，在戲的進行當中常常會有“卡卡的”的情形發生（當然這不知道是不是和我感受到的“排練似乎不夠“的感覺有關？）而演員也會有類似的情形發生，也就是在一些動作以及情緒的掌握上不太精準．．．尤其是”情緒“的部份．．．《羅密歐與茱麗葉》是一齣在情感比重上極為強烈的戲，不管是Romeo和Juliet初會見的”喜“，Mercutio因為Romeo而被Tybalt刺死所呈現出來的”怒“，或者Romeo見到Juliet死去所展現出來的”悲“等等，都有著極深的情感埋藏在裡面．．．如果今天《羅密歐與茱麗葉》是用”胡撇仔戲“式的方式來演出，這些屬於情感層面的東西不是那麼樣的被重視，我覺得是合理的（因為胡撇仔戲所要求的本來就不是在情感的真摯或擬真上）；可是若《羅密歐與茱麗葉》並不是以胡撇仔戲的方式為主要方式來呈現時，那麼《羅密歐與茱麗葉》裡的演員，在情感的演繹上我就覺得有些不足了．．．因為，那一份屬於角色的，喜怒哀樂的情感，並不能夠打動台下的我，讓我感受到那一份屬於角色的情緒。當然有些演員在這方面是OK的，可是大部份的演員還是會有類似的問題存在．．．．．

另外，在技術方面，其實我不是很喜歡這齣戲裡的燈光。這齣戲裡面的燈光，其實並沒有太複雜的變化，弄的很簡單；但是我之所以不是很喜歡這齣戲裡的燈光，並不是因為它“簡單”而沒有用太多太複雜的變化。在燈光的使用與設計上，我不會去管你到底整齣戲用了多少多少的燈光cue點或者多少的光影變化，我只在乎你運用這樣子的方式所造成的效果好不好．．．在《羅密歐與茱麗葉》當中，其實我在意的並不是燈光用的簡單或複雜與否，而是在一些場景的運用上並不是很好；例如Romeo與Juliet在舞會上初相見的那一場，我就不懂為什麼要讓工作人員在貓道上用兩顆follow燈（追蹤燈）從頭到尾就一直照著Romeo和Juliet，並且一直追著他們兩個人跑？而那一段裡，當主戲並不在他們的身上時，強烈的follow燈卻仍然照在他們身上．．．我想，在燈光的方面，如果能夠再多加一些考慮以及設計，應該會更好。

而在舞台設計的部份，說實話，其實我真的很喜歡很喜歡那九個可以開開關關的幕；《羅密歐與茱麗葉》劇本裡複雜的場景變化可以在國家劇院的實驗劇場裡呈現，這九個幕佔了很大的功勞；加上幻燈片的運用，使得這齣戲裡面雖然沒有太大的佈景道具，但每一場景都呈現出了一定的效果，感覺很不錯！不過，我卻不是很喜歡那個靠近觀眾席（甚至和觀眾席緊緊連接在一起）的高台；雖然我感覺那個高台之所以設計在那裡，是因為在某些時候導演為了要讓角色具有一種侵略性或者要讓角色的能量強到讓觀眾席的大家明顯的感受到（如Mercutio被刺身亡的那段．．．不過我覺得這段其實情感可以再加強。），所以才有一個那麼靠近觀眾的高台；可是這個高台的設置，卻造成觀眾在看戲時一種不小的困擾，因為並不是每一個觀眾都可以看到高台上的演員究竟在做些什麼．．．尤其是最後一段時最為嚴重！當Romeo看著倒在地（床？）上的Juliet，蹲下然後輕輕抱著她那一段，在後面的觀眾（包括我在內的其他人）根本看不到高台上現在是什麼樣的一個狀況（會被前面的人頭擋住），甚至於必須要站起來才看的到前面高台的故事發展（甚至於站起來也看不到，因為前面的人也站起來了）；或許高台的設計有其用意，可是若觀眾連在高台上的演出都看不到了，那麼那一份用意是不是也就沒有用了？關於高台的設計，我覺得是可以再去考慮以及修正的地方。

另外，我想要提的是，就是關於“觀眾期待”的這回事；我相信金枝演社應該和我有一種同樣的感覺，就是進場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觀眾，究竟是抱著什麼樣的一種期待進劇場看《羅密歐與茱麗葉》這齣戲？就我的感覺（當然不一定正確），我覺得很多很多的觀眾是想要進場看金枝演社用“胡撇仔戲”的方式來演出《羅密歐與茱麗葉》，所以導致這齣戲中很多我認為原本就不是笑點的地方，觀眾會突然間爆出笑聲來；我看的是5/10的晚場，那天晚上甚至於演到最後，當Romeo吞下毒藥的那一刻而Juliet同時醒過來時，Romeo看到Juliet醒來的驚訝神情竟讓觀眾發笑了！！！當我去思考以及觀察演員的表現時，其實Romeo在這個地方並沒有故意要讓觀眾發笑的想法，導演的處理上也並沒有將之視為一個笑點在做處理，那麼，觀眾為什麼會在這裡笑了出來？是不是觀眾一直認為《羅密歐與茱麗葉》是一齣很“胡撇仔戲”式的戲？當然！我之所以這樣說，並不是要去怪罪觀眾不應該有這樣子的期待之類的；觀眾今天買票進劇場，花錢花時間（還量體溫）進劇場看戲，本來就有權利去期待自己想看到什麼樣的戲．．．不過，我在這裡所想要說的是，其實我始終不知道究竟金枝演社在處理《羅密歐與茱麗葉》上，是不是使用金枝演社以往所常用的“胡撇仔戲”來處理這齣戲；若是，則《羅密歐與茱麗葉》似乎沒有到達在“胡撇仔戲”的基礎下一個應有的水平；可是，如果不是，那麼金枝演社是不是有可能給了觀眾錯誤的期待？（注意！是問號而不是肯定的驚嘆號哦！）觀眾的期待並不是劇團本身所能夠決定或者操縱的，只是我比較好奇的是，在戲演出之前，你透露給觀眾的訊息是不是能夠帶領著觀眾朝正確的期待方面去走？就好像在餐廳點餐時，我們叫一盤“臭豆腐“，我們想吃的可能是”炸的臭豆腐“，可是餐廳送來的可能是”紅燒臭豆腐“，那麼，就算今天這份紅燒臭豆腐有多好吃，我們可能還是覺得不滿意，因為我們想吃的是”炸的“臭豆腐而不是”紅燒“臭豆腐；所以”圖文並茂“的菜單，在這時候就顯出它的重要性了，因為它可以帶領觀眾朝正確的期待去走。同理可證，今天，我其實可以接受金枝演社用任何的方式來作一齣戲，而就我看《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感覺，其實這一齣戲並不是那麼樣的”胡撇仔“；我可以不用”胡撇仔戲“的眼光去看金枝演社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可是其他觀眾呢？當導演王榮裕在開演前那個以厚紙版做成的莎士比亞頭型的（號稱）節目單上寫著：”金枝式的胡撇仔戲遇上莎先生，是一場我期待已久的相會“時，似乎就是帶領著觀眾要以”胡撇仔戲“的方式來看這齣戲。若金枝演社真的是要以”胡撇仔戲“的風格來演《羅密歐與茱麗葉》這齣戲，那麼這齣戲裡的”胡撇仔戲“風格難免實在呈現的不夠；可是若本來就不是要以”胡撇仔戲“的方式來呈現這齣戲（這也是我覺得金枝演社在這齣戲上的想法），那麼為什麼又要一再強調那份金枝式的”胡撇仔”？而把觀眾帶到錯誤的方向去？（更何況“非胡撇仔”的方式也沒有到達一定的水準．．．）如果本來就不是用使用“胡撇仔戲”，那麼是不是可以在看戲之前的一些宣傳或者那免費發放的厚紙版（號稱）節目單上，就先聲明“這一次金枝是採用和過去不同方法”或者之類的文字，讓觀眾不要抱著看“胡撇仔戲”的心態來看金枝演社這齣戲，那麼觀眾是不是就不會在不該笑的地方發出笑聲，而戲本身也能夠和觀眾有一個更良好的溝通管道（不管是在要傳達的意念或者劇情上）？

事實上，身為觀眾的我，對金枝演社這次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是不滿意的；上面提了很多我對《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感覺，並不是單純的發表我對這齣戲的不滿而已，而是覺得真的有很多地方是可以再加以改進的。或許有些東西，是身為觀眾的我所看不到（或者可能看錯）的；但是，我純粹就只是以一個觀眾的角度來說說我對《羅密歐與茱麗葉》的感覺罷了。下一次金枝演社的戲，我不一定會買票進去看戲（事實上不管任何一個劇團的任何一齣戲，我都是想看就會去看；不想看就不會去看），但我很期待下一次金枝演社會做出什麼樣的作品來；金枝演社是一個很特別的劇團（我指的不光是戲的風格），那天看著貼在實驗劇場電梯口，那一張一張的演員介紹，每個演員都來自於不同的地方、不同的環境、不同的生活背景，卻都因為同一個原因加入金枝演社－因為喜歡這個大家庭般的環境。我不知道金枝演社究竟有什麼樣的魔力，讓不管是科班或不是科班的，來自各個地方的，都能夠加入這個劇團，而成為劇團的一份子；但是，坦白說，這種感覺的確蠻好的，因為那是一群有著共同理想與想法的人，共同的去完成一齣戲。因此，我在期待著，這樣子的一群人，這樣子的金枝演社，下一次又會做出什麼樣的作品？坦白說，我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