猶記得1998年10月的某一天,我走進國父紀念館準備看戲,卻看見前所未見的景象。館外是風雨交加的颱風天,館內前台上所擺放的,除了節目單與周邊商品,最顯眼的反而是一座用理髮廳毛巾堆成的小山。工作人員正將這些毛巾,分發給冒雨前來看戲卻淋濕了的觀眾,戲還沒開演,場內便濔漫著一股濃得化不開的人情味。這齣戲,叫做《花季未了》,演出的團體,叫做「臺北故事劇場」。

  臺北故事劇場因故於1999年的秋天解散,或許正因為花季未了,相隔十多年之後臺北故事劇場再次成立,先在大陸重演曾於1999年4月推出的《露露聽我說》劇碼,並於2011年9月在台北推出當年眾多經典劇碼之一的《花季未了》。演員除了原班人馬的蕭艾、林美秀及呂羿慧(現已改名為呂曼茵),還多了新的生力軍-丁也恬、林嘉俐以及賴雅妍共同演出。導演則由昔日改編劇本並執導的陳培廣,換成當年臺北故事劇場的劇團經理,如今已是多部知名電視劇編劇的徐譽庭,來重新銓釋這屬於六個女人的故事。

  既然是舊戲重演,新舊版本不免會被拿來對照討論一番,倒不是要來比個孰優孰劣,而是早期出身自屏風劇團團員的徐譽庭,其所受的劇場訓練與科班出身的陳培廣有所不同,當然也呈現出另一種不同風貌的《花季未了》。新版的《花季未了》除了演員的不同,最大的差別便是在角色的塑造上更為立體深刻,原有將近三個半小時的劇情,也在導演的安排下濃縮為兩個半小時,讓整齣戲的劇情主軸在四幕劇的結構下更能夠被強調,讓人更容易看清楚每個段落的重點以及創作者的意圖。


新版《花季未了》角色人物特性與情感更為突出

  新版幾個演員的表現,比起舊版而言絲毫不遜色,讓人享受到了在同樣角色上看見不同銓釋的樂趣。貫穿全劇「母親」一角,飾演「葉珍」的演員由焦姣換成了丁也恬,相較於前者在母親這個角色上所呈現的「外剛內柔」,後者所呈現的「剛柔並濟」是更人性化的呈現,充份表現出身為一個母親對女兒的疼愛與期許。而與之對戲的蕭艾,貫穿了新舊版本裡的「碧華」一角,在演技上更是展現了其爐火純青的功力,讓人很容易就感受到屬於這個角色的堅持、倔強與可愛,讓人不由自主的喜歡上這個角色,而隨著她的喜悅而感到開心,隨著她的離去而感到不捨。

  至於呂曼茵所飾演的方雪紅,則堪稱是這齣戲的最大亮點之一,外放的角色特性本來就容易讓人對這個角色印象深刻,但收放自如的表演更讓這個角色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活生生人物,雖然氣勢總是如此張揚,卻讓人喜愛不已,就算只是單純的罵人,觀眾也不免為角色展現的深厚底氣而感到痛快極了,欣賞呂曼茵在《花季未了》裡所扮演的方雪紅,絕對是看這齣戲時最大的享受與樂趣之一。林嘉俐所飾演的李國芳,相對舊版演員陳裕如的銓釋,則顯得較為溫和。舊版裡那個因為寂寞而熱心公益忙個不停好讓自己不會胡思亂想的前村長夫人,到了新版則比較聚焦於女性對於年華老去的哀愁情緒,尤其在國芳擔憂他人發現自己禿頭事情的情感上,描寫最為深刻。只是在這樣的取捨之下,新版方雪紅與李國芳之間的針鋒相對與鬥嘴,相形之下就不像舊版那麼樣的火花四射,而少了一些屬於角色上的碰撞可能。


由呂曼茵飾演的方雪紅一角,其表現令人大呼過癮

  林美秀所飾演的秀美一角,在新版的表演上感覺較為收斂,相較於舊版在表演時的外放,新版秀美的存在,反而像是那些存在於每個季節裡的九重葛、臘梅、夏荷或桂花的香氣一般,在空氣裡點綴陪襯著台上發生的故事。至於賴雅妍所飾演的江燕萍,則顯得有些力有未逮了,看得出來賴雅妍很努力的想演好江燕萍這個角色,但過多的用力反而讓角色的外在狀態與角色本質有些衝突。相較於其他角色,江燕萍在《花季未了》裡其實是個相當不一樣的存在,從第一幕像張白紙般對自我與未來感到茫然,到第二幕裡像是看見新世界一般大鳴大放徹底脫掉束縛,到了第三幕因為擁有信仰而將所有的外放內化到心中,以及第四幕因為懷有孩子而擁有母性,甚至擁有足夠的自信與力量來開導失去碧華的葉珍,幾乎可以說是四個完全截然不同的角色狀態,角色難度可想而知並不低。

  擺在眼前的儼然是場挑戰,只見賴雅妍很努力的在演技上自我突破,可惜仍然有些不足。尤其那種對於外在過度用力表演的狀態,更與第一幕那個像白紙般的江燕萍間產生了不小的違和感,使得江燕萍這個角色無法由外而內的被建立,當然也就無法擁有足夠的角色份量,讓最後一幕裡的江燕萍具有說服力,可以用「母親」的身份回過頭來安撫劇中最具份量的「母親」葉珍所面臨的喪女之痛。話雖如此,身為一名劇場及電視觀眾,我還是很樂見賴雅妍願意挑戰這麼樣一個難處理的角色,對比其近期在劇場界的諸多嚐試與發展,若能夠多方面嚐試不同表演型態與角色個性,對身為電視演員的她來說,未嘗不是件好事。


宛如脫韁野馬般不易掌控的角色特性,演員扮演備感吃力

  相較於舊版,新版導演在角色與段落掌握上的精準度,相當令人印象深刻。如同導演徐譽庭在節目單上的一席話:「我們真的真的真的懂了碧華的倔強、懂了葉珍的心痛、雪紅『內有惡犬』的張揚、國芳的寂寞、秀美的以柔克剛、燕萍的尋找自我。」短短的幾個字,一針見血地道盡了劇中每個角色的個性,而新版《花季未了》的每個角色站在台上更是生動鮮活,如同生猛活海鮮一般。而在劇情上的刪減與安排,則是讓每個段落的劇情主軸更為明顯,角色間的情感互動,也更加的被突顯出來。

  話雖如此,若真問起我喜歡新版還是舊版,我可能還是喜歡舊版多一些。倒不是說新版的《花季未了》不好,而是觀賞新版的樂趣,比較建立在觀看演員與導演如何建立與銓釋角色之上,以及看到一票專業演員在台上精準飆戲的過癮。只是劇情與情感更為聚焦凝聚的結果,不免讓人很容易就意識到每一場戲的「目的性」,像是哪一段是在處理葉珍與碧華之間的母女情感,哪一段又是在處理國芳與雪紅的新仇舊恨,或是在處理秀美不為人知的寂寞,這樣的情形,雖然讓整齣戲每個段落的劇情主軸都再清楚不過,卻也因此讓這齣描寫生活的戲,變得不那麼生活了。


對於劇情與台詞的取捨,雖讓角色間互動情感更為濃郁,卻不免多了些人工的痕跡

  我想起舊版《花季未了》的節目單裡,郭子(現已改名為郭蘅祈,同時也是新版《花季未了》演出的藝術總監)提到當年大家讀完剛翻譯的劇本時,有人提出這麼樣一個疑問:「這樣叨叨絮絮、東家長西家短的劇,有人要看嗎?」身為觀眾的我,在看完新版的《花季未了》之後,反而懷念起那「叨叨絮絮」與「東家長西家短」起來了。以「生活」與「人生」為主題進行不著痕跡的描寫所完成的創作,令我印象最深刻的,算是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的電影作品《橫山家之味》,這部電影同樣也是由一堆叨叨絮絮看似沒有重點的台詞與對話所構成,一家人的情感與對立關係卻在看似無關緊要的對話當中透露出線索,甚至串連起來讓人看到人與人之間的情感關係,進而悄悄深入人心,觸動我們內心的情感。

  相較於《橫山家之味》的叨叨絮絮,新版《花季未了》則顯得精準簡潔多了,創作者太了解每一個角色的狀態與內在動機,太了解每一場戲的目的與意義,卻也因此讓場上發生的一切與真正的現實與生活有些距離,畢竟人生裡發生的每一幕不見得都有其意義,角色與人物的狀態也不見得都有清楚的動機與邏輯可循。講到這裡,我不禁想到演員之一的林美秀,之前接受關於表演的訪談所提到的一段話,她説:「科班演員都是從課本學表演,用大腦的邏輯在演戲,這是很辛苦的。因為,日常生活的行為很多時候是沒有邏輯、沒有動機可言的。」新版的《花季未了》,就讓我有類似的感覺,亦即場上所發生的一切全是仔細推敲後的結果,而非如同人生一般,總是有不經意的意外發生,擁有屬於人的理性與非理性的情緒與行為。


創作上的精準,多少削弱了原劇屬於生活的真實

  其實說穿了,哪齣戲的誕生不是「仔細推敲」後的結果?所謂排練的過程,就像是種去蕪存菁,可是我們怎麼能夠確定去蕪存菁就一定是最好的處理方式?在演員、角色銓釋、燈光、音效、舞台等諸多劇場要素經過選擇的結果,其實像是把雙面刃,太多會讓人覺得鑿斧過深,太少又讓人覺得戲與角色的模樣太過模糊。而回到新版的《花季未了》來看,我總覺得幾個角色情感交流的狀態與段落太過刻意,缺少了更動人的可能性。我不禁在想,如果放回一些因為看似多餘而刪去的段落,整齣戲雖然可能會因此不夠工整,但會不會在角色的情感流動上反而可以擁有更多呼吸的空間?相較於許多劇場創作者可能對自己的創作不夠理解,甚至連自己想要呈現究竟是什麼都不知道,新版《花季未了》的創作者可以看得出來在目標上是明確的,在態度上是清楚的,在技巧上是成熟的,可是當一切都under control並且清楚說盡且呈現在舞台上時,是否反而讓原本就是在呈現人生際遇無法掌控預測的《花季未了》,反而顯得「戲」感有些重了呢?

  會擁有如此深刻感受的段落,最明顯的要算是劇裡最後一幕,當葉珍因為失去心愛的女兒而心中滿是憤怒與哀傷無處發洩時,眾人抓住方雪紅想要讓葉珍痛打一頓好消心頭之氣的荒謬橋段。這裡的「荒謬」二字,完全沒有任何的貶意,坦白說第一次看到《花季未了》裡的這段時,對於這樣的「荒謬劇情」我整個人是拍手叫好的,因為這不過就是這群不知該怎麼辦的女人在當下所能夠想出來的唯一辦法,縱使是那麼樣的笨拙與不高明,卻代表這群女人的背後擁有最深厚且令人動容的感情。而這樣的舉動,竟也成功化解了葉珍難解的哀傷情緒,帶她走出喪女的悲憤之中。可惜在新版《花季未了》裡的這段,這荒謬劇情的發生點,終究還是讓人感受到了當下在表演上對於時機與節奏的權衡與掌握,而非徹底失了控後推動出如此荒謬的想法與情節。於是編排思考過後的荒謬,看起來也變得不那麼荒謬了。

  縱使如此,新版《花季未了》的許多細節,仍然是我所喜愛的。不管是滿手泡沫的燕萍開門時的小心翼翼,還是碧華因為葉珍同意自己婚禮上的髮型,而開心的坐到母親大腿上磨蹭兩下的可愛撒嬌模樣,甚至是大鳴大放的方雪紅面對葉珍母女為了碧華該不該生小孩一事而爭吵時,竟也呈現出不知該如何是好而能能默默撫平桌上麻將毯的無奈狀態,都是讓人難以忘懷的部份,尤其那句方雪紅輕描淡寫卻力道十足的「我只是心情不好了六十年」的台詞,更是讓人印象深刻。而在符號與畫面上的應用,新版《花季未了》也更為清晰易懂,包括秀美那句「風吹過就沒事」與屋簷風鈴的連結,第二幕裡當燕萍興奮訴說關於自己改變的同時,那個站在紗門外不發一語、彷彿有著千頭萬緒心事的葉珍背影,兩者一動一靜之間所構成的畫面,有種一切盡在不言中的美感。乃至於劇終前那只屬於碧華的茶杯,被溫暖的燈光所包圍著,都讓我們想起第三幕最後,伴隨著收音機聲音的碧華身影,像是在向大家告別似的優美地飄然離去。關於這些,都是新版《花季未了》裡相當細膩,與令人印象深刻的部份。


許多小細節的呈現,值得令人回味再三

  綜觀此次演出的《花季未了》,可以說是相當的中規中矩,尤其在製作層面的整齊水準,更是堪稱為「模範生」。關於這點,在看了同期「臺北藝穗節」裡許多並不是那麼成熟的演出之後,感受更為深刻。只是既然是模範生,我們難免會期待看到其做些出人意料甚至離經叛道的行為或表現,而不是行為舉止全都在意料之中。否則的話,這未免也太理所當然而不好玩了,不是嗎?

 

■ 觀戲資料 ■
劇名:《花季未了》
團體:臺北故事劇場
日期:2011/9/4
時間:PM2:30
地點:城市舞台
票價:2000元

本文部份內容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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