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只剩下兩名員工的電視台，要如何使出渾身解數讓所有的電視節目正常播出而不至於開天窗？《瘋狂電視台》如此的劇情設定，讓人想起表演工作坊的創團作《那一夜我們說相聲》裡，同樣有兩位華都西餐廳的主持人，因為相聲大師舜天嘯和王地寶的突然缺席，而硬著頭皮跳下海講相聲的設定。會有這樣的聯想，也算是其來有自，因為早在三年前，編導謝念祖就已經有了《瘋狂電視台》幾個橋段的初步構想，當時曾經想把這幾個橋段呈現在觀眾的面前，後來因為不可抗力的因素而未演出。無獨有偶，三年的構思累積之後，《瘋狂電視台》宛如當年的《那一夜我們說相聲》一樣，成為全民大劇團的創團作，更因為口碑票房兼俱而四度加場演出，此次的《瘋狂電視台》辛亥百年特別節目，便是在加入新橋段及設計之後的第四度加演。
以台灣的劇場界來說，能夠在短期內四度加演並不是件容易的事，之所以能夠贏得不少票房和口碑，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瘋狂電視台》這齣戲很「好看」－這形容詞聽來有些廢話，但這所謂的好看有兩種涵意，其一就是大家所認知的那種戲很精彩很好看的「好看」，其二則是戲很「好」懂對觀眾而言很「好」消化的好看。《瘋狂電視台》的編導謝念祖，同時也是【黑門山上的劇團】的團長，過去在【黑】團作品中那股與觀眾很親近的力量，同時也出現在《瘋狂電視台》之中。
《瘋狂電視台》一劇，描寫身為電視台員工兼節目製作班底的小蔡（唐從聖 飾），為了讓台內所有的各類節目（新聞、節目、兒童…等）正常運作，不但一人身兼數職甚至跳到台前扮演起節目的主持人之一，面對完全以利益考量出發的電視台羅總（本次四度加演由巨炮擔綱演出，原版為羅北安）不斷搞小動作，加上憤世嫉俗愛幹不幹的阿弟（阿迪 飾）不斷搞破壞，讓小蔡不得不在理想與現實之間拉鋸，自己的信念也一再受到考驗。天真無邪初入行的Rebecca（茵茵 飾）是小蔡在令人焦慮的電視工作中唯一慰藉，卻因為羅總意圖侵犯Rebecca而差點毀了小蔡這好不容易才可能擁有的希望與美好，面對血淋淋的現實困境擺在眼前，小蔡唯有不斷挑戰、挑戰、再挑戰，這一切，全都是因為他所擁有的堅定信仰。這一份信仰，讓小蔡這個劇中人物能夠打動人心，在《瘋狂電視台》每個插科打諢的瘋狂橋段之下，包藏的其實是每個在職場上打拚的人共同的記憶與情感。哪個在職場上努力過的人，不是像劇中的小蔡一樣，在現實與理想之間求生存，好期待有一天能夠看到屬於自己的彩虹？只是當這職場是電視圈時，一味追求電視節目多（而不）元化之時，那古早時期電視收播之後會出現的Color Bar彩條，反成了電視人心目中真正的天堂。
這樣的情感投射，讓《瘋狂電視台》對於觀眾的面向更多了幾分可能性，而非只有身陷電視圈的人才有感覺（當然不可諱言電視人看了一定更有感觸）。這種在情感上全面性的觀照，照顧了台下每一個在職場上打拚的觀眾，當觀眾看著《瘋狂電視台》而哈哈大笑的同時，這不啻是另一種自嘲。《那一夜我們說相聲》的「台北之戀」段子裡，舜天嘯說：「凡是有人笑的時候，就是有人被傷害了。人都是因為一些殘酷的事情，才覺得好笑。」這句話，正好印證了《瘋狂電視台》這齣戲中台上與台下觀眾所處的相對位置，以及彼此之間的映照與投射。當我們被《瘋狂電視台》裡的諸多橋段逗得哈哈大笑時，更多的時候，其實是在渲洩我們自己，對於現實的壓抑以及不滿。
《瘋狂電視台》的許多段子都有其趣味性與意義，「相聲報新聞」帶出了小蔡的困境與保全相叔（林文彬 飾）對於說唱藝術的執著與無能為力，「辛亥革命生存戰」彷美國實境秀節目，暗喻在電視台裡即將掀起一場不輸革命時期的風暴，「養樂．多幸福樂園」透過阿弟所扮演的那隻充滿性暗示與暴力的兔子，打破兒童節目的潛規則，「藍綠摔角秀」讓早已泛濫卻又看不過癮的政論節目終於動手不動口的打了起來，「純．相聲報新聞」更讓人看到在相叔認真表演（小眾的）說唱藝術之餘，那些（群眾的）合照行為宛如多數掩蓋少數一般將相叔給擋住並且淹沒。「深夜助眠秀」更讓你看到電視節目無聊的極致，甚至呈現一個電視人的期望，竟然是希望觀眾睡著而不再看電視！「瘋狂蜘蛛網」更是徹底打破觀眾的第四面牆，以即興的方式讓台上與台下玩在一起，模糊兩者之間的空間。雖然這些節目看來荒誕無稽不可思議，但是以現今的電視環境，如果這些節目真的有收視率，誰說這些節目不會真的出現呢？
劇中的每一個節目，宛如「戲中戲」一般存在於《瘋狂電視台》之中，當演員扮演台上的電視台員工，電視台員工又下海扮演電視節目裡的角色，到最後甚至連觀眾都成為節目裡的一員，而劇中電視節目裡的角色又與演員的身份相呼應時，演員、角色、觀眾三者的分野早已被打破，讓《瘋狂電視台》雖然瘋狂，但卻緊緊貼近著現實。當人笑到極致的時候，表情和哭是沒有什麼不同的，《瘋狂電視台》在陣陣的笑聲背後，更貼近了電視台光鮮亮麗背後的一面，這一體兩面的現實，讓這齣戲雖然瘋狂，卻擁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即使劇中電視圈的環境再怎麼險惡，越是黑暗的地方當然也就越能看得見希望之光，於是我們看到編劇仁慈的讓羅總因為男性早洩問題而沒有真的讓他侵犯Rebecca成功（當然這樣的設定對羅總可一點也不仁慈），小蔡在離開電視台開起麵店之後，也終於在那一碗麵中夾起了屬於自己的彩虹，如同那塊站在台上的麵店立牌一樣。原來真正的幸福竟是如此平凡，卻不是每個人都可以想小蔡知道，找到自己想要的是什麼，找到自己的天堂在哪兒。
能夠走到如此的情感位置，飾演《瘋狂電視台》主要角色小蔡的唐從聖，絕對是靈魂的關鍵人物之一。一路看唐從聖從國立藝術學院（現為國立台北藝術大學）畢業時，與人稱斗哥的知名演員劉亮佐一起演出畢業製作《時遷偷雞》，然後走進劇場演出《絕不付帳》、《十三角關係》等舞台劇，最後更因為模仿政治人物而開啟了在電視圈的一片天，對許多人來說唐從聖或許是個電視人，對我來說他更像是個劇場人，而《瘋狂電視台》這齣戲，徹底的讓唐從聖展現在表演上精湛的演技與對表演的熱情。出身自電視笑話冠軍的巨炮，歷經《針鋒對決》、《傻瓜村》等舞台劇的磨練，逐漸累積出自己在表演上的厚度與重量（我指的當然不是體重），此次頂替羅北安也算是恰如其份，唯獨在「瘋狂蜘蛛網」一段中仍然顯得有些過於安份守己，若是原版劇場經驗更為豐富的羅北安來掌控，相信會更精彩並且遊刃有餘才是。從台北曲藝團跨刀演出的林文彬，在編導的安排下與整齣戲完整的結合，傳統說唱藝術的困境與式微再次用另一種更戲劇化的方式呈現，令人讚賞。兩位劇場新人阿迪與茵茵，表現也相當不俗，成功扮演了個性衝動的阿弟與不懂人情世故卻又青春無敵的Rebecca。就連原本有些令人擔心的趙正平，都成功扮演劇中賣掉電視台關鍵的趙大哥一角，不但沒有任何違和感，甚至可以說是整齣戲，最Bonus的存在。
這幾年電視圈其實從劇場界汲取了不少養份與人材，優秀演員林美秀、劉亮佐、吳朋奉、呂曼茵等人皆出身自劇場，主持圈也有納豆等主持新秀不斷倔起，令人可喜的是，《瘋狂電視台》讓我們看到一股迴向的力量從電視圈回到劇場，以不同的題材與方式展現屬於劇場的生命力。試想小蔡那股無論如何都要讓節目不開天窗的行為，不正是劇場精神「The show must go on」最徹底的實踐？資深劇評傅裕惠在文化快遞第120期的文章當中，對於《瘋狂電視台》創作班底的期許是：「倘使，這批電視人的跨界不是玩玩或撈撈票房而已，那便值得更多、更深的期許。」我反而覺得不需去定義他們的身份與在乎大眾對他們的認知，因為只懂電視不懂劇場的人實在很難在劇場裡做出什麼好作品，而只是玩玩或撈撈票房的劇場人也不是沒有，重點是這群人做出了什麼樣的作品，又是用什麼樣的精神與態度在創作。《瘋狂電視台》讓人看到電視台員工在光鮮亮麗下背後的辛酸，下一齣戲《瘋狂有限公司》描述一群諧星開設公司提供全面性的搞笑服務，看起來似乎好像或許大概可能打算描寫諧星在搞笑背後更為人性的一面，雖然就題材上而言，仍不脫離電視的範疇，可是只要這群人肯持續不斷的推出作品，我想，就是相當令人期待的。
■ 觀戲資料 ■
劇名：《瘋狂電視台》辛亥百年特別節目
團體：全民大劇團
日期：2010/10/28
時間：PM7:30
地點：新舞台
票價：貴賓券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戲劇科班學生團體演出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