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明正－當機劇團的團長，《透明之國》的編導演，在環臺20000公里並以倒立行走方式在全臺各地自拍了1200張以上的照片，並實地下鄉近距離與在地民眾接觸之後，將沿途的所見所聞與影像，化為創作的素材，並融合黃明正個人所特有的馬戲特技技術，完成《透明之國》這場演出。
為什麼文章一開頭就先提到黃明正？因為他絕對是《透明之國》這場演出的重要關鍵，暫且讓我撇開《透明之國》這齣戲，而來談談《透明之國》裡的他。黃明正在這齣戲裡，展現了倒立環台自拍的過程中，對於這片土地的關懷與個人見解，雖然倒立拍照的行為不免令人想起藝術家姚瑞中2002年的《萬里長征行動之乾坤大挪移》個展作品，但兩者的精神與方式可以說是大異其趣。黃明正從有記憶以來便懂得倒立、喜歡倒立這件事，十三歲即獲世界雜技大賽銅牌，從國立臺灣戲曲學院（前復興劇校）馬戲科班畢業之後，更進入台北藝術大學戲劇系就讀，隨後更在2007~2009年成為「LAFA．拉芳舞團」的舞者，這些精彩的經歷，讓黃明正在表演上擁有更多可能性，也讓《透明之國》裡的他，不管是環台過程的倒立影像亦或是台上的馬戲表演，都顯得格外的精彩，這些都是他個人，所擁有的獨特魅力。
倒立行走的姿態，不單單是從另一個角度觀看我們的世界，更是用最為敏感的雙手去接觸並親近我們腳下的這片土地。黃明正在人生旅途上的累積，以及在環臺20000公里中的感受，都透過《透明之國》的兩個部份－「Mr.Candle影像紀錄片」（照片與多媒體投影）與「馬戲寓言體」（現場表演）來表現，但很可惜的是，屬於黃明正個人的魅力與獨特觀點，並未透過《透明之國》有充份的發揮，使得《透明之國》終究成為一齣單看黃明正個人表現，卻看不到表演主題的作品。
這可能要分成兩個部份來探討，首先是Mr.Candle的影像紀錄片部份，靜態的照片與動態的影像縱然十分珍貴，黃明正與環境乃至於合照對象的互動也相當令人動容，可是與另一部份的「馬戲寓言體」卻像是各自獨立的兩個部份。兩者放在一起呈現的問題是，「Mr.Candle」與「馬戲寓言體」不斷在打斷各自的表現連貫性，讓任一方都很難有完全獨立的敘事空間去（透過影像或現場表演）呈現整體性的主題。雖然Mr.Candle在《透明之國》的呈現分成很多部份，像是「夢見海上桃花源」、「受傷的土地」、「城都生活」、「城都外」等段落，但這些部份所凝聚的人文關懷，卻像是「馬戲寓言體」那些台前現場表演的「幕後花絮」，雖然讓人看到屬於黃明正的歷程，卻看不到《透明之國》所要訴說的故事與主體，這些Mr.Candle片段的倒立自拍部份，也讓人不禁覺得如果是用紀錄片的形式來呈現，或許會更好更完整，而不是在劇場裡以這樣片段與零碎的方式來呈現。
事實上黃明正拍攝Mr.Candle的過程，已透過「公共電視與國藝會聯手挹注1000萬元補助款的『紀錄片專案』」進行拍攝中（導演為周東彥，將於2011年首播），既然特地選擇「劇場」作為《透明之國》表現的空間，這些寶貴的素材應該有更多可能性與有趣的運用，當然在《透明之國》裡，的確有「主角在多媒體影像裡倒立走過，隨後竟真的走上舞台」的趣味展現，但終究像是滄海一粟。Mr.Candle的影像紀錄片像是生魚片一般被端上了桌，雖然生猛，但一連四五道菜全都是生魚片，終究還是有些讓人吃不消的。
再來談到「馬戲寓言體」，找不到表演主體是一個比較大的問題，看得出來黃明正希望透過《透明之國》想說的東西非常多，但什麼都想說的結果就是什麼也說不清楚。以「政治人物」的表演橋段為例，當黃明正所扮演的政治人物上台與眾人揮手致意時，觀眾雖然熱情的投以熱烈的掌聲，我卻不知道這掌聲究竟是給站在場上的黃明正，還是劇中的政治人物？戲劇與現實的分野變得模糊難辨，台上站著的究竟是劇中角色還是黃明正？要不是看了黃明正在某些新聞訪談片段裡的解說，我也很難理解《透明之國》裡那面角色手中所揮舞的透明旗幟，竟是在劇名《透明之國》設定下一種衣不蔽體、難以被保護的不安全感象徵，節目單與投影片上關於台灣每座城市所下的「詛咒之都」、「希望之都」等註解，也讓人不解其命名的邏輯，而淪為一種知其然卻不知其所以然的尷尬。
《透明之國》裡的「馬戲寓言體」，根據節目單所述，為基於自創「馬戲主意」概念，發展出「總體馬戲劇場」所具體呈現出的風貌。但作為臺灣第一齣馬戲特技獨角戲，我其實很希望看到屬於「臺灣式」（或說「黃明正式」）的馬戲表演。不是只有太陽劇團才懂何謂馬戲，馬戲也不只是獅子跳火圈的把戲而已（更何況此類表演在動物保護觀念抬頭下幾乎已成絕響），在《透明之國》固然看到黃明正在雜技表演上的精湛，屬於馬戲的主體卻在凌亂的台上顯得有些模糊，就像魔術把戲人人會變，為何大衛考柏菲表演起來就是如此引人入勝？因為其在魔術的背後加入了故事性與表演性，形成「大衛式」的魔術表演。那麼「黃明正式」的馬戲是什麼？目前看來則仍有些模糊。當然黃明正的馬戲特技在專業度上絕對沒話說，但整個表演主體仍過度聚焦於技術本位，缺乏從技術出發去述說故事並與環臺途中所見所聞與個人觀點結合的更多可能性，導致《透明之國》的獨特性無法完整被建立，有些可惜。
整齣《透明之國》最吸引人的，除了黃明正的「技術」外，要算是黃明正所擁有的「精神」力量了。雖然劇團經理在開場時說希望觀眾可以放鬆心情欣賞表演，因為雜耍就是要讓人開心，可是在欣賞《透明之國》過程中我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因為我看得出來在每一場表演的背後，都是黃明正自己與自己的戰鬥。最令我動容的一場表演，是黃明正扮成衝浪者，在由四截圓形鋼管堆疊而成的板子上衝浪的特技表演，我所關注的並不是黃明正所擁有的厲害技術，而是當他在面對並構思這個表演時，他是怎麼相信自己能夠辦到的？在一次又一次跌下來之後，他又是如何說服自己繼續嚐試的？看完表演的當下，我只覺得黃明正這傢伙簡直是個瘋子，可是他沒有瘋，因為他知道自己所擁有的能力是什麼，並且堅持的走下去，所以他可以在一次又一次摔下後越爬越高，更讓自己站在衝浪板上的身影，深深地印在我的腦海裡。
散場過後，隨著人潮一起被沖上岸，我又回到現實生活裡。那屬於黃明正以及其親眼經歷關於這片土地的一切，終究被表演空間外那藝文過度包裝化的誠品商場氛圍所沖淡。《透明之國》讓人感動的是黃明正，而不是這齣戲，縱使在表演結束當下有為數不少的觀眾在前台購買黃明正環臺自拍的照片片明信片，以提供其實質上的資助，但《透明之國》多少也突顯了黃明正若要在劇場創作的一些隱憂，身兼編導演的創作方式，讓《透明之國》少了一些更全面性且完整的敘事可能。環臺的20000公里，說穿了只不過是個始於足下的開始，未來的黃明正仍然有一條很長的路要走。即使如此，他的確讓我們透過他的眼睛（與身體）看到了屬於這塊土地的美麗與哀愁，比起誠品商場裡那些擺在精美櫥窗裡號稱自然卻又完美無暇（自然又豈能完美無暇）的茶具精品，黃明正在這趟環臺與人生旅程中所帶給我們的，更顯得彌足珍貴。
■ 觀戲資料 ■
劇名：《透明之國》
團體：當機劇場
日期：2010/12/9
時間：PM7:30
地點：誠品信義店6F展演廳
票價：貴賓券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戲劇科班學生團體演出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