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柏璋編導的最新作品《Re/turn》，台北場次由誠品書局主辦，台南人劇團製作演出，於信義誠品連演十八場（後因票房爆滿加演一場，共計十九場）。故事描述劇中人物蒲琮文（另有英文名Charles，隆宸翰飾演）在倫敦向女友簡嫚菁（王安琪 飾）求婚成功之際，意外獲得一只從台灣寄來的神秘門把。這只門把帶領蒲琮文前往五年後，蒲琮文意外發現五年後自己身邊的另一半，竟是昔日因故分離的往日摯愛白若唯（謝盈萱 飾）。五年後的白若唯不但懷了自己的骨肉，更與自己一起經營那間屬於夢想裡的蛋糕店。
故事從Charles透過門把見到昔日愛人白若唯成為自己懷有身孕的妻子揭開序幕
相較於許多穿梭時光的戲劇作品，像是電影《回到未來》、《時間機器》或是艾倫艾克鵬（Alan Ayckbourn）的劇場作品《開錯門中門》，《Re/turn》的重點並非放在回到過去進而挽救或改變些什麼，而是藉由穿越時空的設定，讓劇中每個角色擁有另一次面對心中缺憾的機會，不管這缺憾是否能被彌補，抑或往後的人生是否會因此而改變。於是我們看到白若唯的母親白襄蘭（黃怡琳）從西藏老闆手中獲得了能夠穿越時空的神奇門把，卻終究難逃一死，而沒有碰過門把的白若唯，反而在好友Wasir（蔡柏璋 飾）的鼓勵及母親的安排之下，反而回到倫敦與蒲琮文重新見上一面，並在劇末六種Bonus的額外結局（依場次不同，本劇共有六種不同人物組合的額外結局交待劇中人物後續發展）之一裡，重拾往日對舞蹈的興趣，舞蹈老師一句「我們重新開始」，更意外觸動白若唯的內心，讓她在一個個旋轉的舞蹈動作中，重新劃出屬於人生的另一個圓。
《Re/turn》沒有太多充滿理性邏輯的時空交錯理論以及慎密舖陳的前因後果關係，我卻認為有這樣的情形並不見得是件壞事。《Re/turn》顯然把重心放在處理劇中人物當有一天再次面對心中自己的缺憾時，將會有何種故事發展並做出何種行動的探討。相較於電影《全面啟動》那般關於夢境的慎密設計，《Re/turn》或許缺少了些理性的邏輯藍圖，卻更把重心放在人物之間的情感與互動上（這點也是我認為電影《全面啟動》相對於夢境的龐大設計較為薄弱的地方）。《Re/turn》選擇以親情、友情與愛情三個角度為切入點，處理人在各種情感關係中面對內心缺憾的態度、狀態以及行動。
可惜的是，雖然有這樣的企圖心，《Re/turn》在情感上的處理終究顯得不夠全面且完滿。白襄蘭與白若唯的母女情，源自於母親不想要女兒做錯而以權威方式要女兒走自己認為正確的道路，卻因此造成母女間的決裂以及十三年的冷戰。但即使是如此，我們卻不知道這對母女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具體的事件而導致兩人之間如此漠然。我們看到兩人十三年沒有說話的「果」，卻看不到根本的「因」，看不到兩人之間的心結究竟是什麼。我們或許知道白若唯有著不管怎麼做都無法使母親滿意的挫折，白襄蘭凡事不與他人「分享」的個性也讓白若唯認為母女兩人總是在假裝沒事，但這些其實都是站在第三者的立場去理性分析母女之間的狀態，而非站在情感投入的角度去描寫白襄蘭與白若唯各自的感受。當母女間的矛盾變得模糊，讓兩人之間隨著一場【那些我們沒有談過的事】而化解就不禁顯得有些尷尬，不但將兩人之間的問題簡化成了「溝通不良」，更無助於建立節目單裡白若唯的角色履歷表上所寫：「因為母親要求與男友分手，但內心卻因為受傷而豎起高牆」的角色狀態。
如果喪母之痛帶給白若唯的是從來沒有與母親好好談過的缺憾，甚至讓她只因為訂不到夏威夷披薩就痛哭失聲，當母親再次活生生的出現在自己面前時，白若唯看待母親的態度是什麼？這段對話改變了母女之間的什麼？白若唯的內心轉變又是如何呢？關於這些，劇中沒有太多的描述，我們只看到白若唯從母親手中接過多年前Charles寫來卻被母親攔截的信後，就滿腦子只是想著要再去倫敦見Charles一面，卻沒有處理與母親之間的情感。這種「有了性子就忘了老媽子」的角色動線，終究讓白家母女這條親情線在還沒有被處理完成之際，馬上就跳到白若唯與蒲琮文的愛情線敘事上。在這樣的情形下，白襄蘭一角終究只是成了白若唯與蒲琮文這條愛情線的阻礙、將門把交給雷奕梵（李劭婕 飾）的功能性角色、以及帶出門把的來源而已，而缺少了更多在「親情」上論述的可能性。
整齣戲屬於主軸且處理比較完整的感情線，要算是白若唯與蒲琮文、湯境澤（林斌 飾）與雷奕梵這兩對。白若唯與蒲琮文在戲裡的比重與狀態，幾乎可以說是本劇的男女主角也不為過，這當然也和演員個人的獨特魅力（容後敘）有關，可是單就故事本身而言，我卻覺得湯境澤與雷奕梵這條線反而更顯得飽滿好看。白蒲這條故事線有著與白家母女類似的問題，就是我們看不到兩個人當初愛的到底有多深。縱使我們知道兩人的初識是多麼有趣而充滿粉紅色甜蜜氣息，白若唯多年後回到倫敦再次吃到Charles的櫻桃眼淚蛋糕在情感上是多麼的懷念這味道而情感滿溢，可是兩人的「相處」呢？包括相愛的過程與分離的狀態，幾乎要靠觀眾的「腦內補完」與眾角色零碎的台詞來完成。於是我們看到兩人相愛的過程，只能讓白若唯以「我和Charles之間的故事不是三天加上另一個三天就可以說完的」之類的台詞與導演精心安排的歌舞橋段來帶過，分離過程更是必須由眾多角色口中的台詞拚湊出線索而得知。我們都知道白若唯很愛蒲琮文，卻不知為何如此的愛，當這段感情的建立與分離都不是那麼清楚時，這段屬於白若唯與蒲琮文的「缺憾」，彷彿也就變得不再是那麼重要了。我們看到蒲琮文在白若唯心中的「重」，卻不知道這「重」是什麼，為何如此的「重」。
當然就更別提在這段關係裡，被撇到一邊的蒲琮文「元配」簡嫚菁了。這角色的設計當然多少有種探討「當你成就自己缺憾的同時，可能也造成別人缺憾」的意味，我也不覺得在這段三角關係中非得要站在道德或社會價值觀的角度去評論誰對誰錯，只是單就故事性而言，當劇情到了接近尾聲之際，才讓簡嫚菁這個角色擁有發聲空間而帶出其有家暴父親的背景，不免讓人覺得有點刻意。難道這個角色非得要有個會打媽媽欺悔女兒的父親才值得令人同情？為什麼她不能夠是個擁有完整家庭但仍渴望愛情，卻因為白若唯在成就缺憾的當下而造成她缺憾的單純女孩？屬於嫚菁的缺憾，究竟是來自於對完整家庭的渴望，還是自己所愛的人其實最愛的並不是自己？角色狀態的模糊，讓簡嫚菁這個角色在《Re/turn》裡顯得有些邊緣化，讓白若唯、蒲琮文與簡嫚菁這段「三角關係」，缺少了更全面性的觀照，而只聚焦在白蒲兩人之間。
這也是為什麼我會認為雷奕梵與湯境澤的故事完整性，會優於白蒲的原因之一。湯雷兩人同樣也在面對另一種形式的三角關係，當湯境澤無法坦白自己喜歡男生（雷奕帆觀點的第三者）時，事實上雷奕帆卻才是湯境澤在情感上的「第三者」。雷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辦而在給湯境澤的情人節卡片裡寫下「你可不可以不要喜歡男生？」「可不可以喜歡我？」「拜託！」之類幾近哀求的文字，卻反而讓兩人都在心裡留下烙印，讓這對原本的好朋友從高三之後就再也沒有說過話。直到多年以後那個具有完美「男人」形象的市議員湯境澤因為吸食大麻被補，那句聲淚俱下的「救我」，終於讓雷奕帆明白自己其實一點也不了解湯境澤，那個湯境澤究竟喜歡男生還是女生的答案，此刻也變得一點都不重要。
雷奕帆從白襄蘭那兒得到門把，回到過去見到了高中時期的湯境澤，終於說出了內心一直想說的話：「無論你愛的是男生還是女生。我愛的，就是原來的你。」這種做自己的主題雖然有些老生常談，在創作者的處理下卻顯得相當溫暖美麗，雷與高中時期的湯在電車裡共同一台iPod聽著同一首歌，雖然讓人聯想起電影《艋舺》裡蚊子和小凝在寶斗里小房間裡用同一台隨身聽聽歌的場景，但卻無損這場戲在畫面處理上的濃厚情感滿溢，燈暗前雷奕梵那張百感交集的複雜表情，更堪稱這齣戲的經典畫面之一。縱使我們知道回到原本的時間，可能依然無法改變些什麼，湯境澤依舊被補，雷奕帆依舊必須面對感情與工作上的困境，但兩人卻因為這《Re/turn》的過程，而完整的處理與面對了內心的遺憾。
整齣《Re/turn》將近三個小時，卻不是每個地方都被完整處理，導致在看完的當下，難免會覺得好多東西沒有被說清楚。倒不是希望凡事都有個「結局」，只是關於故事與角色，總覺得可以處理的更飽滿。《Re/turn》有著相當多支線，雖然延展了故事的可能性，卻也分散了整齣戲的力量，讓「如果有機會再次面對缺憾」的故事議題被「大題小作」了。我一直覺得《Re/turn》的故事有發展成類似《K24》影集式舞台劇的潛力，雖然時空跳躍式的敘事在不同集數分割下是否仍能讓觀眾看單集就能看得懂是一個問題，但是以《Re/turn》眼前有限卻不算短的演出長度而言，就飽滿程度上，其實仍是有些不足的。
在導演的部份，《Re/turn》許多環節的處理可以說是相當新奇有趣，角色語言使用選擇上的豐富性與歌舞畫面的運用，展現出屬於導演蔡柏璋個人的濃厚色彩。前者豐富了每個時空背景環境的營造，後者卻不見得都是那樣的適合。《Re/turn》裡歌舞畫面的使用，讓人想起美國歌舞劇影集《Glee》（中譯《歡樂合唱團》），白襄蘭葬禮上那眾人拿著黑雨傘的舞蹈動作，則是讓我想起了該影集裡【Umbrella/Singin' In the Rain】的橋段。原本在鏡框式舞台上應該哀傷的畫面，卻因為雙面舞台讓人穿越角色看到對面觀眾而顯得讓人有些出戲，加上這一場演員雨傘撞到的演出小意外，更讓人從原本的哀傷氛圍脫離出來。處理白若唯與蒲琮文戀愛過程的歌舞倒是不錯，輕快的舞蹈與悅耳的歌聲讓人很容易就被白蒲兩人在戀愛中的喜悅情緒所感染，雙面舞台的設計更是讓兩人彷彿被眾人的祝福包圍著，頗有在世界的中心歌頌愛情的味道。
劇末白蒲兩人重逢的橋段，導演則是在客人的部份玩了許多小花招，包括頻頻催促餐點的客人，以及主動向蒲琮文投懷送抱的女客等等。這些小橋段固然有趣，可是更令人感到好奇的是，如果沒有這些與主線劇情毫無關係的小橋段支援，導演打算如何處理原本看起來就有些平淡無奇的重逢戲？小橋段的存在或許調和了兩人重逢的尷尬氣氛，卻讓這些不屬於主線的火花遮蓋了原本就不夠搶眼的劇情光芒，反而突顯了這場戲在本質上的難以處理，而有些欲蓋彌彰的味道。
除此之外，《Re/turn》還有許多令人覺得有趣而值得玩味的地方，像是蒲琮文頭兩次見到白若唯，竟都是白若唯旁若無人的跳著M. C. Hammer的舞蹈，而被蒲琮文看到，白若唯那副被發現後羞怯得無地自容的模樣，讓人覺得這角色真是可愛極了。蒲琮文因為對中文不熟悉而說出的那些諸如「我在妳下面做外賣」、「我給妳吃」之類有些怪怪的台詞，卻替眼前這個大男孩增添了幾分這個角色的天真迷人風采。兩人舞蹈教室初相識的這段戲，絕對有著濃厚而動人的甜密氛圍，更帶出「櫻桃眼淚」在這齣戲以及兩人之間的重要性。無怪乎多年以後，當我們看到不知情的簡嫚菁將櫻桃眼淚拿給白若唯品嚐時，會是如此的摒氣凝神，因為白若唯當下品嚐的，並不只是一份蛋糕，而是往日情懷的甜蜜，是過往的回憶。
Wasir與白若唯的對手戲，也是《Re/turn》裡不可不看的經典，雖然兩人之間並不是故事的主線，但蔡柏璋與謝盈萱之間的對手戲，卻可以說是這齣戲裡各段落中最完滿好看的部份。不只是演技上的互相較量，更是角色之間互相的情感流動。戲裡許多好聽的歌曲，也是《Re/turn》另一個相當好看的原因，飾演駐唱歌手的蔡柏璋宛如「歌隊」一般存在於戲裡，以旁觀者的角度用充滿魅力的嗓音唱出動人的歌聲，道盡劇中每一個動人的人生時刻。
講到這就不能不提劇中強大的演員群。飾演白若唯的謝盈萱一直是我在劇場裡相當矚目的女演員，在本劇裡所呈現出來關於角色的豐富情感與自然不做作的表演方式，依舊沒有讓人失望，能夠坐在觀眾席欣賞她的演出，絕對是件令人享受的事。與之對戲的隆宸翰雖沒有太多表現空間，賞心悅目的外表與大男孩的表現卻也相當貼近角色，讓人覺得眼前的這個大男孩是多麼的陽光可愛又「可口」。李劭婕在成年雷奕梵上似乎略顯有些孩子氣，這樣的銓釋方式卻讓高中時期的雷奕梵與成年人雷奕梵做出了同中求異的區別，並擁有角色一貫性的特質。林斌在銓釋湯境澤這個完美男人的角色上，還算是面面俱到，飾演小湯境澤的呂名堯，則清楚呈現出自己與Willy之間的情感，令人耳目一新。
王安琪飾演的簡嫚菁，充份呈現出小女人的個性，我怎麼樣也忘不了當他在機場提議去學校走走卻未能成行時，那失望的表情。黃怡琳的母親形象堅構完整，令人信服，身旁鍾翰飾演的趙叔則仍有些年青演員在刻意扮老的隔閡。邱俊儒的警察角色顯得相當孩子氣，雖然角色鮮明卻不免讓人對這角色的實際年齡與狀態感到困惑。關於飾演芭蕾女的齊子涵則沒有太多印象。尹仲敏飾演的Willy雖然戲份不多，內在心裡層次卻相當豐富精彩，一開始對於雷奕帆的不悅乃至於偷看卡片之後的心情轉變，都讓這個戲份並不多的角色顯得相當立體且實在。蔡柏璋的表演可以說是相當精彩，簡直就是《Re/turn》裡的爆點，不管是Wasir聽到白若唯要去倫敦然後就一屁股坐在地上像是搖尾乞憐的小狗渴求若唯帶自己去的肢體動作，還是包裹小弟乃至於客人的腔調，都令人捧腹而感覺印象深刻，精彩無比。
綜觀整齣《Re/turn》，雖然有許多精彩好看的畫面與橋段，但就整體性－尤其是故事性而言，實在可以處理得更完滿。說一個簡單的故事是難得的，卻絕對不是容易的，更何況是《Re/turn》這麼一個人物關係有些複雜的故事。表演藝術雜誌220號裡，邀請了十位七年級創作者寫下一封信給十年後的自己，蔡柏璋是其中之一。如果十年後的蔡柏璋拿到了門把，門把會帶他回到什麼時候呢？我想只要蔡柏璋繼續說故事，那麼門把會帶領他前往的，絕對不會是《Re/turn》上演的這一刻。
生命或許不盡完美，但終將為我們的人生劃下一個圓，帶來心中的寧靜
■ 觀戲資料 ■
劇名：《Re/turn》
團體：台南人劇團
日期：2010/5/1
時間：PM2:30
地點：誠品信義店6樓展演廳
票價：585元
本文首發於國藝會藝評台
戲劇科班學生團體演出 (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