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看到金枝演社「傳說中」的《群蝶》。

  使用「傳說中」這三個字,我想應該不會有人反對;在金枝演社眾多的作品當中,當屬「群蝶」這部作品,最為人所爭議,並且常常被人提起。事實上,在過去《群蝶》幾次的演出時,我都無緣見到《群蝶》的演出;而這一次,我終於在牯嶺街,欣賞到了《群蝶》的演出。

  戲開演前,我翻閱著手上的節目單,北藝大戲劇系助教林于(立立)的一段話,吸引了我的注意。他說:「觀眾對於這個作品的評價非常兩極。有人非常喜愛這個作品,甚至不惜稱它為金枝的代表作。同時,也有人恨透了這個作品,從此拒絕談論它。」身為觀眾一份子的我,在戲開演前的那個當下,其實很好奇自己在看完戲後,會對《群蝶》有什麼樣的評價?又會是哪一種觀眾屬於哪一種觀眾?

  但是,當我看完整齣戲之後,我突然發現,其實我並不喜歡《群蝶》這齣戲;但,我也並未如林于(立立)所說,對這個作品恨之入骨,甚至於拒絕談論它…當我看完戲,填寫意見調查表時,有一格希望我寫下對於《群蝶》這齣戲的意見;我其實很想為整齣戲,寫下「無法破繭而出最後死在繭裡的群蝶」之注解。而這句話,也是我對《群蝶》整齣戲,最深刻的感覺。

  整齣戲的重點,其實不脫「性」、「愛」及「暴力」三個主題線。在《群蝶》這齣戲裡,創作者毫不忌諱地使用相當的要素及動作;包括肢體的衝突與暴力、潑水的情節、乃至於最引人爭議的全裸做愛的影像,都被運用在訴說《群蝶》故事的過程裡。可是,我必須開始置疑,這樣子說故事的方式,究竟好或不好?先不論關於清水一家的故事描寫究竟是寫實或是非寫實,一齣戲在呈現的過程中,一定有某些東西是創作者想要和觀眾達成溝通的:我們可以把《群蝶》的故事,看成是某種情感層面的溝通與分享,包括每個角色的寫實性格情緒,以及他/她在這個家中所感受到的處境;也可以是單純的感官刺激或感受,讓觀眾去感覺在《群蝶》的故事中,所呈現出來的壓迫、暴力、甚至於寫在節目單封底裡,那「生命本苦」的生命本質。但在《群蝶》這齣戲當中,我沒辦法「清楚」看到創作者究竟希望透過這齣戲,向觀眾訴說些什麼,又或者希望透露出什麼樣的訊息。

  事實上,我並非完全不了解創作者想說些什麼;《群蝶》這齣戲的本質,以及其呈現的手法,的確展現了創作者本身對於社會乃至於人生當中,關於「愛」、「性」及「暴力」的省思及關懷。可是,我卻看不到創作者在看待這些事物時,究竟是抱持著一種什麼樣的觀點來看待?感覺創作者只是在呈現出這些事物,關於性或暴力的本質,但卻並未真的走到深處,去探究這些事物的「本質」;聽來有些繞口,但白話一點說,感覺創作者在面對劇中的角色及種種情緒時,就只是非常單向的去界定「暴力」就是「暴力」、「人性黑暗面」就是「人性黑暗面」,加上在表現手法上又是刻意的讓演員朝向一種姿意發揮能量以及嘶吼的方式,導致我一直覺得所有的東西都過於「絕對」。對我而言,包括「性」、「愛」、「暴力」,或者人性的「善良面」或「黑暗面」,其實並不是那麼的絕對;同樣的一件事情,有可能因為一個人當下的處境不同,而使得人家對你的人性判斷,走向一個完全不同的狀況。以「殺人」這件事來說,我們豈能那麼絕對的就去判斷這樣子的行為就是「黑暗面」或「光明面」的展現?當然,關於這一切,是我和創作者之間認知的不同,本來就不應該要求所有人的思考都和自己的思考方式及邏輯完全相同。但當我放下自己的想法,試圖從創作者的角度去看《群蝶》想要說的故事時,我卻怎麼樣也看不到,創作者究竟是以一個什麼樣的角度去看待《群蝶》這個故事。

  關於《群蝶》在多媒體及劇情上一些力道較為「強烈」的安排,包括全裸做愛的影像或潑水、毆打的畫面,加上那一聲聲的聲嘶力吼,我知道創作者的意圖在於希望深深的打動在台下的觀眾,使台下的觀眾感受到那股在《群蝶》戲中所充斥的暴力與悲哀;但,我必須很殘酷的說,台上有多用力,和台下感受到多少力完全是兩回事。在看《群蝶》的過程當中,其實我一直覺得相當的疏離;或許演員的確放了很大的情緒在表演裡,或許演員真的在台上感到莫大的悲哀或者巨大的壓力,但,那壓力及情緒究竟是什麼?如果今天整齣戲是以寫實的方式來呈現,演員當然可以不知道那個壓力及情緒是什麼(因為角色本身也不一定知道);但,如果整齣戲是以非寫實、且刻意誇張的呈現表情動作情緒時,那探究內在的過程就變的很重要了。包括為什麼被水潑會感到難過?為什麼自己那麼喜歡去尋找一個又一個的性交對象?為什麼自己會決定殺害自己最親密的人?為什麼自己選擇了自殺?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必須要內在流通了解之後,才可以支撐自己外在的表演。否則,我們所看到的《群蝶》,只是演員在台上做著「情緒轉移」的動作,去執行每一個情緒,而並非真的活生生活在舞台上。

  關於這點,當然或多或少和導演本身決定採用的手法有關;《群蝶》的故事雖然是取材於社會寫實事件,但我不懂的是為什麼導演要用一個非寫實(包括演員的情緒處理和走向)的手法來處理?或許這是某種嘲諷,或許這是某種因為不忍正視事件本身而做的悲天憫人決定;但不管理由是什麼,我都不覺得這齣戲用這樣子的方式,會比老老實實用寫實手法演出《群蝶》這齣戲來得更能打動人心。從創作者在節目單上的文字,我的確可以感受到金枝本身所具有的某種悲天憫人的情懷,以及對於社會事件的某種關懷;《群蝶》這齣戲的誕生,無疑也是希望人們可以去正視社會上類似事件的發生,並且期待「《群蝶》每演一次,真實世界的悲劇便少發生一件」。對於這樣子的思考以及關懷,我絕對給予高度的肯定;可是如果看待事情的角度,只能夠用那麼絕對的方式去分辨什麼是「是」什麼是「非」什麼是「善」什麼是「惡」的話,那麼事情不但不能夠有更多面向的思考,反而會變的更模糊。當然!每個人有每個人看待事情的方式和自由,我並不是說不能夠用這樣子去看待事情及處理事情,而是當你要用這樣子的方法時,請你要讓坐在台下的我能夠理解「為什麼我必須把事情看的那麼絕對」?如果你沒有說服的過程,而只是告訴我「事情本來就是這樣」的話,那對我而言,《群蝶》這齣戲,終究只是「無法破繭而出最後死在繭裡的群蝶」而已;而我,也不會為死在繭裡的群蝶們,感覺到任何的哀傷。
 
 
劇名:《群蝶》
日期:2004/6/11
時間:7:45PM
地點:牯嶺街小劇場
團體:金枝演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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