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行不行」系列一直是屏風表演班的招牌作品。

  在此一系列之中,「一人分飾多角」不僅僅是對演員本身的考驗,有時候這樣子的表現手法,也在劇中代表了某種隱喻的含意。

  在這一系列中,我並沒有看過《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當年首演時的演出。然而,在經歷過《三人行不行V-空城狀態》帶給我的無力感之後,我其實是有點期待這次《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的重演,可以讓我重拾一些對於三人行不行系列的信心的。

  但我必須老實說,這樣子的期待,並沒有在我看完《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之後被實踐與完成。這倒不是說《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這齣戲真的很難看,而是當一齣戲從原本的時代背景拉到今時今日的台灣,劇中原本的含意是否真能透過改寫的過程,而符合現今的台灣社會,或者走出一條不同的路,而帶出另外一層的意義?

  任何一齣戲的重演,都必須經歷這樣子的考驗;當然《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也不例外。可是,《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的演出,雖然被貫上了「時代版」三個字,可是所呈現出來的感覺,其「時代感」我倒覺得不如《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首演時的原文本來得強烈。以原文本的設定來說,有許多東西是在結構上就已經很完整了。像是劇名中的「三」岔口,以國修老師在寫劇本時一向是先有劇名的習慣,我相信這跟劇中的種種絕對是相關連的。技術層面來說,可對應到「三」人分飾多角的技術層面應用;故事層面來說,這或多或少也對應到故事中所提到的中港台「三」地的故事架構。而在《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原始版本首演時(1993年5月)的當下,正好也是辜汪會談在新加坡展開的時候;而在原劇本中,劇終兩岸三地的所有角色,一起在「新加坡」大團圓的劇情設定,更是某種「突顯大時代的背景並描寫小人物的個性」的最佳寫照。

  可是,當《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首次重演(如果1997年2月國外版不算的話),原劇中的時代背景及種種設定,勢必要經歷一次「重演」的考驗;當然,國修老師也了解「舊作重演」並不等於「舊片重映」,所以除了重新改寫劇本外,在導演的手法也試圖賦予一些新的意義。這些都是身為觀眾的我,所能夠感受到的。事實上,我覺得《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在導演手法部份做的最好的,就是呈現出一種「不管是兩岸三地的任何人,都會面臨到同樣的三岔口(一種不知道該往哪走該怎麼做)」的氛圍;尤其是我最鍾愛的舞台設計部份,那不管是北京或台灣的場景,在小樓房(台灣是被拆掉一半的祖厝,北京是即將為了奧運而被拆掉的平房)的後方,總是有那麼樣一個高聳參天的大樓鋼架,在那裡佇立著。不管是「拆小家為大家」的說法,或是「為了公眾道路利益而必須將樓房切掉六米」的情形,都呈現出不同地方的人,其實有著相同的無奈。在這一點的意念呈現上,我個人是給予肯定的。

  但是,除去這個不談以外,其他的部份,在重演的版本似乎就顯得薄弱許多。像原本「三」岔口中對兩岸三地的隱喻,在香港回歸中國(1997年)後的今時今日再看,似乎就變的不是那麼的清楚了;而劇終將大團聚的場景改為在台灣,也讓原本以新加坡團圓對應到辜汪會談的立意,更加的削弱許多。

  其實,我並不在乎《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的重演版本,究竟是把原本的劇本完整的拿出來重演一次,或者因應時代而加以修改;因為整齣戲所呈現出來的風貌,會因為導演的手法而完全不同。如果是前者,當然可以走向一種放眼過去的風格,也就是透過戲的呈現而得知那個年代的人事物;或者也可以走向一種以古說今的風格,用古今的人事物來產生某種對比或互應。可是,顯然《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是比較採用後者的方式,也就是因應時代背景的不同,而將時空背景透過更動而改成今時今日的台灣。

  當然我了解國修老師之所以這樣更動原劇本(包括將劇終的新加坡改為台灣),一定有其考量因素;但我的思考點比較在於思考這些種種的更動,是否讓《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呈現出一種不輸於首演版本甚至於更好的銓釋效果?或許國修老師就是要用「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解放軍穿著制服站在台灣的土地上」的畫面說些什麼,或許國修老師的確在《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的重演版本中呈現了關於「不同地方的人總會面臨相同的三岔口」的困境,可是這些東西,在此次《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的演出中,我覺得始終沒有辦法撐起整齣戲,也使得整個故事所呈現出來的氛圍有些薄弱,而不夠完整。

  關於這部份,其實要分成兩個層面來談。一個是演員的表現,一個是結局的部份。在演員的部份,我感覺台上的演員呈現出一種「疲態」,也就是說,因為對於角色劇情台詞等等的過於熟悉,而使得許多情緒的累積和該有的強弱並沒有很完整的被完成。我看的是4/18星期日晚上場,因此我不禁開始思考,是不是因為當天有下午場,加上這又是台北場的最後一天,導致演員在表現上並沒有到達一個應有的狀態。或許有些地方的情緒轉折是相當戲劇性的,甚至於有一點不自然,可是這樣子的表現手法在屏風的戲中其實並不少見;因為有時候戲中就是透過這種荒謬性,來呈現出一個人在那個狀態的情感。只是如果要這樣子做,演員必須處在一個「上緊發條」的狀態,每一句話的動機都做到很精準,每一個該滿的情緒就要滿,該鬆的情緒就要鬆;只是在我看的那一場裡,有很多應該可以做的更好的部份,包括情緒或動機等等,常常都是簡單的被帶過了。導致整齣戲其實並沒有一波又一波的力量,讓整個戲可以前進並且在最後衝上頂點。

  另外一個演員的部份,則是關於一些技術層面的呈現問題;在此次《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的重演當中,演員豐富的語言的確讓身為觀眾的我讚嘆不已。尤其在角色與角色之間的切換、口音的轉換、在訴說別的角色台詞時巧妙遮住口部的動作等,的確都很精彩。可是我必須要說,雖然我對於演員的語言能力表示肯定,但在這樣子「一人分飾多角,台上有許多其他角色人偶」的狀態下,所呈現出來的效果其實是不好的。原因在於聲音皆是由三位演員發出,加上語言不時的切換,只要台上的角色一多,我們很容易就不知道現在是哪一個角色在說話,進而造成一種失去焦點的情形。也讓整個戲在當下變的有些支離破碎,而變成一句一句的絮語,而容易忽略原本整段應該有的含意。

  最後,在結尾的部份,由於將新加坡改為台灣,讓整齣戲原本在結尾要走向的某種「光明面向」消失了;在原劇本中,戲中新加坡團圓原本是要對應到辜汪會談的時代背景,以讓整個故事在劇中角色不斷的面臨「三岔口」之後,能夠找到一個充滿希望的出口。可是在重演的版本中,這樣子的設定已不存在,加上前面所述的種種原因,讓結尾有一種很強烈的無助與失落感。回到前面所說,我曾提到在重演的版本中,很成功的呈現出「不同地方的人總會面臨相同的三岔口」這個主軸意旨;可是,在「三岔口」之後呢?在這些問題之後呢?在重演的版本裡,這個問題並沒有在劇終被解決(不同於首演版本在新加坡大團圓後開始有一個問題被解決的可能;如同兩岸關係在當下有可能因為辜汪會談的開始而獲得改善)。於是,當劇終時放著一張又一張孩童的照片時,看起來似乎未來充滿著希望,可是因為前面整齣戲所呈現出來的氛圍,導致這種希望,其實是一種「充滿失望的希望」,也就是說「因為我們現在沒有任何的解決方法,所以我們只好把希望放在未來,期許未來能夠有任何的改變」;但事實上,這所謂「未來的改變」其實是不見得會「改變」的,因此這樣子的期許,變成過於遙不可及而無法掌握。其實,我覺得劇終所要呈現出來的氛圍,應該要像劇中的台詞:「小老百姓再怎麼折騰的天翻地覆,明天太陽還是照樣升起」一樣,走向某種光明面才對;我將之稱為「充滿希望的失望」,而覺得不應該是劇中「充滿失望的希望」氣氛。「充滿希望的失望」是一股往上拉的力量,「充滿失望的希望」是一種往下拉的能量;兩種呈現出來的氛圍是完全不同的。縱使劇中在最後投射出大量的嬰兒和幼童照片,甚至於還使用了鏡球來加強舞台效果的渲染能力,試圖呈現出一種向上拉的力量,可是由於戲本身在過程中所呈現出來的狀態,反而讓劇終有某種「向下拉」的力量產生,而讓結局走向一個外表看來充滿希望,但事實上卻是希望渺茫的狀態。從劇中的種種以及結局時導演手法的運用,我不相信這樣子的概念是《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所想要表達的最主要想法;但因為演員的表現及改寫後的劇本等種種因素,反而讓《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這齣戲,走向一種「無路可出」的狀態。彷彿這齣戲,也如同它的劇名一般,被卡在「三岔路口」,而不知道該往那兒走。

  整體說來,我並不是很喜歡《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這次重演後所呈現出來的這齣戲。雖然我很喜歡導演意念在舞台部份的能夠完整呈現出來,雖然我仍然對身穿黑衣的幕後換景(衣)人員的換景(衣)速度之快豎起大姆指並表示讚嘆和佩服,可是《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在重演的當下,其實仍然有太多太多的東西,在演出時空的轉換之下,被卡在三岔口,而沒有被解決或者獲得某種出口。在這一點上,我覺得是相當可惜的。
 
 
劇名:《三人行不行III-OH!三岔口》
日期:2004/4/18
時間:7:30
地點:城市舞台
團體:屏風表演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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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卓羲(家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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